葉巧慧嘆了一口氣，“家家的日子難過，你們那邊鬧水災，這邊持續干旱，收成也好不了。
我婆婆又去世了，剛從老家回來沒幾天，出了個殯一家攤了三十多，又給了公爹二十塊錢的零花，來回坐車的車費……秦時的工資都不夠花了。”
柳葉的笑容都僵了，她是來“求助”的，不是來聽錢是怎么花的……
柳葉的笑容如同秋日里最后一抹殘陽，漸漸隱去了，只留下一抹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的眼神在屋內昏黃的光線下閃爍不定，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露出里面的小衫，趕緊把手放了回去。
葉巧慧的聲音還在繼續，低沉而無奈，“我每天精打細算，還是感覺日子越過越緊巴。有時候，真怕哪天醒來，發現連給孩子買點好吃的錢都湊不齊了……”
郭子豪手上攥著十塊錢，他是一分鐘都不想待，尋思著是趕緊把錢交出去，他好走。
可嫂子怎么嘮起磕來了？嫂子回一趟老家花這么多？
等會問問嫂子，要是不夠花的了，他還有一個月工資，拿來救救急。
柳葉就往慘里頭說就行了，“文明他爹媽年紀大了，都是我一個人在養，兩個老人再加上一個孩子，再加上老天也不長眼……一個死了男人的女人能有多大的能力？要不是真有困難，我也不會厚著臉皮來找文明的戰友。”
“是啊，我們也不是不管，但日子都難，這樣吧，我們回去商量商量，每家出一點，眾人拾柴火焰高嘛，沒有解決不了的困難。”
葉巧慧也不多待，說完起身要走，一個比囡囡高一點的小女孩走了進來，手里抱著一小扎木柴。
“郭黍黍——”
這應該就是柳葉的女兒了，葉巧慧多看了兩眼小丫頭，褂子褲子都穿小了，膝蓋上還有補丁，因為太臟，都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色了。
臉上也臟的很，想起了孩子媽那張干凈的臉……難評。
小女孩和郭子豪比較熟悉，笑的那個甜啊，只剩一口小糯米牙。
“郭黍黍。”
郭子豪接下她的柴火，問道：“臭丫，你去撿柴火了？”
“窩向次飯，餓餓。”
郭子豪還是把手里的十塊錢還有幾斤糧票給了臭丫，“拿著，讓你媽媽給你買好吃的。”
“黍黍好。”
直到兩人走遠了，那個丫頭還站在門口看吶。
葉巧慧轉過身，說道：“臭丫挺可憐的，這要是爸爸活著就好了。”
“唉，范文明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家里條件差，一有任務就爭著去，連著寫好幾封請戰書，領導才同意的。
也是他太想立功了，擅自行動不說，還把戰友置于了危險之中了，完成了任務后，營長還挨了批評，寫了檢討……”
郭子豪想起了葉巧慧的話，問道：“嫂子，你要是真不夠花的，我這個月工資也發了，你拿去先用著。”
葉巧慧就笑，“子豪，你可真實誠，我是糊弄柳葉的，怎么把你一起糊弄了？”
郭子豪摸了摸后腦勺，“我沒聽懂，為什么糊弄柳葉啊？”
“因為……她里面穿了一件的確涼的小衫你看見沒有？知道的確涼多貴嗎？就那一件衫最少得花十塊錢，日子真那么難過了，你會寧可餓肚子，也要買洋貨穿在身上嗎？”
郭子豪真不知道的確良會這么貴，在農村一個月的花銷都不會超過十塊錢，柳葉會拿錢去買衣裳，臭丫卻那個樣……
“嫂子，你是說柳葉在騙咱們？”
“我可沒說，我只是提出了疑點，是真是假得你自己判斷，這么好的衣裳穿在里面，臭丫卻穿成那樣……她是有什么穿衣癖好嗎？”
葉巧慧的話就說到這里了，反正她沒想出錢，倒不是吝嗇，心疼錢，就怕用錯了地方，她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回去，葉巧慧就給秦時寫信了，她不相信他那個戰友的老婆，證據有下面幾個：1，……
2，……
3，……
葉巧慧順便還說了張玉英死了，她回去奔喪的事，別的沒說，特別是他的身世，巧慧直到現在還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他。
如果可以，葉巧慧寧愿自己從來不知道。
前幾天和囡囡照了一張相片，和信一起塞進信封里了。
……
秦時收到媳婦的信，看的津津有味。
就是喜歡她的“嘮叨”，什么天涼了別洗涼水澡，不聽老婆言，吃虧在眼前；
一點也不知道某些女人“會裝”，什么破眼光，以后離女人遠一點；
大胖閨女扶著墻能站起來了，早上醒了還找爸爸呢，懷疑她是睡迷糊了。
還有張玉英死的事，秦時沒有太大感覺。
秦時扯了扯嘴角，還別說，除了老婆，想的最多的就是囡囡那個丫頭。
有人拍了他一下，“誰的信？你老婆的？”
另一個人回答道：“還用問？看秦時咧嘴的樣子就知道了。”
秦時把信折疊起來，剛想塞回到信封，這才發現還有一張相片。
“這是你老婆，孩子？”
秦時點了點頭。
“怪不得走到哪里也惦記著，果然長的漂亮。”
相片是葉巧慧抱著囡囡照的，巧慧沒扎麻花辮，而是一個高馬尾，要不是懷里抱著孩子，一點不像已婚已育婦女。
囡囡扎著兩個沖天辮，懷里抱著一個假蘋果……嗯，感覺閨女瘦了一些，沒好好吃飯？
秦時收起來了，放在枕頭底下。
宿舍是四人間，秦時緊靠南面窗戶，對面是邵東陽，北面是莫青山，對角是顧楓。
門被大力地推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個身材修長，有些桀驁不馴的年輕男人，往自己的床鋪上一坐，大聲問：“晚上我一個朋友要來，一起出去吃飯怎么樣？”
此人就是顧楓，和秦時是一個部隊的，這次一起參加的進修。
秦時對他并不熟悉，傳聞他是軍人世家，為人也很豪爽，但秦時還是跟他保持著距離。
兩人確實也有距離。
邵東陽和莫青山倒是積極響應了，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就是害怕出不去。
顧楓大包大攬，“有我，我去跟教員請假，大概三個小時就能回來，應該沒什么問題。
秦時，你去不去？”
秦時，“我還有事，不去了。”
顧楓不死心，追問道：“你有什么事？”
秦時拿出了紙筆，鋪在桌子上，“給我愛人寫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