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不能沒有裴怡,就像西方不能沒有耶路撒冷。
這句話也不知道她是從哪里聽來的。
凌晨六點的酒吧廁所隔間里,裴怡攏了攏衣服,眼神從迷蒙中漸漸清明。
撞鐘又撞了一小時,這和尚算是讓羅桑當明白了。
羅桑的手還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側輕輕摩挲著。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皺巴巴的旗袍。
她重新扣好盤扣,復又看著自已那雙還沾著汗水的細高跟。
她想起一件事。
“白天要見你父親?”
她的聲音有點啞。
是喊的,
也是被酒精灼燒的。
“嗯。”他點點頭,“不過不急,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休息好了再去。”
“那行,我確實困了。”她打了個哈欠。
裴怡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六點了。
她熬了個大通宵,到現在一晚都沒睡,還在酒吧尋歡作樂。
旗袍皺得像一團被人揉過的衛生紙。
妝花了,頭發散了,渾身上下都是煙酒味。
她這個樣子,去見他的父親,確實很不妥。
她的腦子里嗡了一聲,像有人在她太陽穴上敲了一記悶鼓。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隔間的門。
門開了。
“咣當”一聲,保潔阿姨的拖把摔在地上。
塑料桿磕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聲響在安靜的廁所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什么東西打碎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
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
又像是三年。
阿姨的手還保持著握拖把的姿勢,但拖把已經躺在地上了。
水漬從拖把頭滲出來,在燈光下像一攤化開的墨。
她看著羅桑,又看著裴怡。
又看著羅桑,又看著裴怡。
那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彈跳。
像一只被關在玻璃瓶里的蒼蠅,找不到出口。
最終還是保潔阿姨先開口。
她擺擺手,急頭白臉一頓解釋。
那表情又急又慌,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可什么都沒聽到啊——”
她擱那掩耳盜鈴,
“我真的沒聽到你女朋友在那叫,
也沒聽到你喊她
_sao_huo_啊,
更沒聽到你倆那啥的時候還給她備胎打電話奧——”
裴怡和羅桑呆站在原地,真想格式化自已,雙擊太陽穴銷戶。
羅桑擠了擠眉頭望著裴怡,那眼神仿佛在說:
都跟你說了,不要叫那么大聲!
現在好了,全被聽到了!!!
羅桑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從阿姨臉上移開。
落在地板上,落在水漬上,
落在自已那雙沾了灰的馬丁靴上。
他已經不敢直視保潔阿姨了。
周圍站著尿尿,在小便池旁解了褲子站著的群眾里,
終于有人忍無可忍,大吼道:
“阿姨,這踏馬是男廁所。你們幾個有事能不能出去說啊。”
“就是啊,男廁所里有女的,我都快尿不出來了。”
又有人表示贊同。
“忍不住能不能去開房,這里是酒吧男廁所,剛才一直在那隔間里叫叫叫——叫的我都受不了了!”
另一個聲音從角落的小便池那邊傳來,帶著一種被憋了太久的怨氣。
群眾抗議的呼聲越發高漲。
合著路人偷聽墻角跟已經聽了一宿。
全被那些站在小便池前的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有人憋著尿不肯走,
有人尿完了又回來,
有人假裝洗手,其實耳朵豎得比誰都高。
裴怡忽然想起以前打王者榮耀時就有一場。
她方蔡文姬也是突然開麥,在那叫叫叫。
結果他們本來逆風盤,卻三次死守高地,維護水晶。
就為了多聽那幾聲響,竟然全隊活活堅持了快半小時。
離了個大譜。
保潔阿姨壓根不吃旁邊人他們這一套,一副波瀾不驚、水波不興的模樣。
她轉過身,看著那幾個還在小便池前磨蹭的男人。
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不緊不慢地開口。
“男科醫院離這挺近的,你可以空了打個車去看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所有人聽見,“尿頻尿急尿不盡,前列腺有問題,這可是大事——”
那幾個男人漲紅了臉。
有人匆匆拉上褲鏈,有人假裝什么都沒聽見,有人低著頭快步走出廁所。
那副狼狽的樣子,把裴怡和羅桑全都逗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帶著一點劫后余生的慶幸,帶著一點被人解圍的感激。
不然兩個“犯罪分子”被抓個現形,此時此刻只想把頭當做鴕鳥般埋進沙地里頭,埋進那個隔間里。
羅桑此時又與保潔阿姨對視上了。
他尷尬地咳嗽了好幾聲,那聲音又干又澀。
裴怡站在他旁邊,手指絞著旗袍的下擺,絞得指節發白。
保潔阿姨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怡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
指節粗大,掌心粗糙,是做了很多年活計的手。
她的目光從羅桑身上移開,落在裴怡臉上。
那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等一下,”她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像在說什么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
“我有重要事和你說。讓他先出去。”
裴怡愣了一下。
羅桑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動。
保潔阿姨的手還攥著裴怡的手腕,沒有松開。
“好。”
裴怡答應了,然后用手肘推了推羅桑,示意他先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
然后他走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
保潔阿姨拉著裴怡的手,往里走。
不是往女廁所里面,是往旁邊那間小小的保潔室。
門是半開的,里面堆著拖把和水桶。
墻上掛著幾件藍色的工作服,角落里有一張小桌子。
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盒已經拆封的餅干。
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混著拖把沒擰干的水汽,混著阿姨身上那件工作服的洗衣粉味。
“阿姨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裴怡確實很好奇。
她的手還被阿姨握著,掌心粗糙的觸感讓她想起小時候外婆的手,也是這樣。
粗粗的,硬硬的,但很暖。
“你v我500,”她故弄玄虛,“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裴怡愣住了。
她看著阿姨那張認真的、神秘的、還帶著一點狡黠的臉。
明明是阿姨有事要說,怎么成了她裴怡要花錢買消息?
“阿姨——”她張了張嘴。
“500塊,”阿姨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張開,在燈光下晃了晃。
“不貴。你剛才那頓飯,你朋友充了五萬。你手上那塊表,你男朋友戴的十一萬。你這條裙子——”
她指了指裴怡身上那件皺巴巴的旗袍,
“我雖然不認識,但應該也不便宜。500塊對你來說,真不多。”
裴怡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不知道阿姨要說什么秘密,
不知道那個秘密值不值500塊,
不知道自已要不要花500塊去買一個她可能并不想知道的事情。
“是關于羅桑他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