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怡抬起頭。
車窗降下來,一張臉探出來。
那男人正扭著頭朝后看,目光落在她身上。
先是臉。
然后往下移,在她的絲襪美腿上停留了許久。
最后又慢悠悠地移回她臉上。
許是對她的長相極為滿意,他咧開嘴笑了。
裴怡看清了那張臉——
三角眼,塌鼻梁。
嘴唇有點歪,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長得極其猥瑣。
見她不說話,那人拍了拍鄰座另一個男人。
副駕駛的車窗也降下來,另一顆腦袋探出來。
比第一個還丑——
臉上坑坑洼洼的,瞇縫眼。
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往上翻。
“美女要去哪里呀?”
第二個男人開口,聲音油膩膩的,
“一個人的話跟我們走唄,這里不好打車的,現在又下雪,我們帶你去。你一個女孩子家的多危險啊。”
裴怡心里冷笑。
好家伙。
這么猥瑣的男人還有兩個。
買一贈一?
她覺得上了他們的車,怕才是真正危險的開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淡淡開口:
“不用了,謝謝。”
聲音在雪夜里散開。
清清冷冷的,像冰碴子落進杯子里。
她呼出的氣在眼前化成一團白霧。
散在漫天雪花里。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沒動。
第一個男人又開口了:
“別客氣嘛,我們就是好心,怕你凍著。你看你穿這么少,站這兒等車,多冷啊。”
他的目光又往下溜,在她腿上繞了一圈。
裴怡把外套往下拉了拉,試圖遮住更多。
沒用。
外套太短,遮不住。
她往后退了第二步。
“不用了。”
她的聲音更冷了。
第二個男人嘖了一聲,準備推開車門。
他解開安全帶。
一條腿邁出來,踩在雪地里。
“美女,你這就不給我們面子了——”
裴怡下意識往后退。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的后背甚至快要撞上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了。
就在這時——
身后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很低沉,很穩。
像一頭野獸在雪夜里低吼。
裴怡側頭看去。
一輛黑色的車不知何時停在了公交站臺旁邊。
離她只有兩米遠。
大G。
方正的車身,硬朗的線條。
黑色的漆面落滿了雪,像披了一層白色的戰甲。
車燈亮著,穿透雪幕。
把前面的白色轎車照得發白。
大G車里的人沒有搖下車窗。
但喇叭響了。
不是普通的滴滴聲,是那種大車特有的渾厚喇叭。
響起來的時候,整個雪夜都被震得顫了顫。
前面白色轎車里,那個剛邁出一條腿的男人愣住了。
他扭頭看向后面,瞇縫眼瞇得更小了。
想看清這輛突然冒出來的大G是什么來頭。
喇叭又響了。
比剛才更響,更長。
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那男人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張嘴就要罵——
“他媽的誰啊——”
他旁邊那個三角眼拽了他一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
罵人的話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那輛車的車牌。
新A。
烏魯木齊的牌照。
尾號——66666。
全是6,夾著幾個8。
那男人張了張嘴,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開這種車的人,非富即貴。
得罪不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輛大G,又看了一眼站在公交站臺邊的裴怡。
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媽的。”
他嘟囔了一句,把邁出去的那條腿收回來。
隨后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三角眼沒說話,趕緊把車窗搖上去。
白色轎車的引擎響了兩聲。
輪胎碾過積雪,往前躥了出去。
尾燈在雪夜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遠處的街角。
裴怡站在原地。
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白霧散開,她這才發現自已的手在抖。
剛才不覺得怕,現在才開始后怕。
如果這輛大G沒出現——
她不敢往下想。
身后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
裴怡轉過身。
大G的車門開了,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雪下得正大,路燈昏黃。
那人站在車旁,逆著光。
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很高。
很直。
肩膀很寬。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燈光下。
裴怡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
皮膚是高原常見的偏黑色,曬得很勻稱。
但不是多吉那種少年人的黑。
而是成年男人那種沉淀下來的、有質感的膚色。
下頜線條硬朗,從耳際到下巴,像刀削出來的。
鼻梁高挺,眉骨很高。
眉毛濃黑,壓著一雙深邃的眼睛。
眼睛是深褐色的,比多吉的琥珀色更深更沉。
像藏了太多東西,看不透。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抵著下頜,襯得脖頸修長。
毛衣是貼身的,裹著他的上半身,能清晰地看見胸肌的輪廓——
飽滿的,有力量的。
不是健身房里練出來的那種夸張的塊狀。
而是常年運動留下的、恰到好處的結實。
他肩膀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外套。
應該是下車時隨手披上的,還沒穿好。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頭發上、肩膀上。
隨即這男人抬手拿著剛摘下來的護目鏡。
他看著她。
沒有笑,沒有打招呼。
只是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往下,在她的絲襪美腿上停了一瞬——
不是前面那兩個男人那種黏膩的、讓人惡心的打量。
而是一觸即離的掃過。
像雪落在皮膚上。
涼了一下,很快就化了。
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臉上。
裴怡忽然有點慶幸自已剛才沒哭。
不然現在會顯得更狼狽。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著這個男人,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
可是人家還沒開口。
她先道謝,會不會顯得太自作多情?
萬一他只是停車下來透透氣呢?
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公交站臺邊。
他站在大G旁邊。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中間是漫天飛舞的雪花。
裴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個男人看著她,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摘了護目鏡,站在那兒,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遠處,剛才那輛白色轎車的尾燈已經完全消失在雪夜里。
布爾津的街道安靜了下來。
只剩雪花落地的簌簌聲,和偶爾遠處傳來的狗吠。
裴怡的腿已經凍得快沒知覺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腿——
透黑絲下面,皮膚凍得發紅。
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
他還站在那兒。
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