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昭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躲在角落里的瘦弱乞兒,遠遠地跟在李云昭身后。
跟了一條街,拐進一個巷子,竟然跟丟了。瘦弱乞兒急得東張西望,下一刻就被拎住后脖衣領“你是誰?為何一直跟著我?”
聲音清冽,好聽極了。
瘦弱乞兒勉強扭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臉龐,明明沒見過,眉眼卻有些熟悉。乞兒忽然哭了,掙扎著想跪下。
奈何衣領被李云昭攥在手中,他根本無力掙脫“你一定是李巡捕的女兒。”
“李巡捕是被我害死的。你帶我去他墳前,一刀殺了我。”
李云昭目光一凜“你就是丑兒?”
“是,”丑兒抽噎道“我一路跟著錢巡捕,在他家門外躲了半個晚上。沒想到等到了李姑娘。都怪我,是我去求李巡捕,他一直暗中查案,結果死在金水河里……”
“不能怪你。”李云昭嘆了一聲:“以我爹的脾氣,遇上這等事,絕不會袖手旁觀。”
丑兒眼淚鼻涕齊下,哭得一抽一抽。
李云昭放緩聲音“別哭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去葫蘆巷。”
丑兒用袖子抹臉,用力點頭。
半個時辰后。
煤油燈燃起了豆粒大的光。桌子上放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李云昭一日沒進水米,饑腸轆轆,餛飩吃進口中,毫無滋味,味同嚼蠟。
丑兒大概餓得狠了,狼吞虎咽,大口將湯喝得干干凈凈。
李云昭逼自己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你今年多大?”
丑兒答道“我十四了。”
李云昭訝然打量瘦弱的丑兒“你這般矮小,竟只比我小兩歲?”
丑兒低聲道“我沒爹沒娘,打小就走街串巷討飯吃。和我一樣的乞兒,共有七個。我是年齡最大的。兩年多前李巡捕來了康安坊,時常接濟我們,買白面饅頭給我們吃。去年天太冷了,還給我們買了厚棉衣。”
丑兒說著,眼中泛起水光“從沒有人像李巡捕這樣對我們好。”
“三個月前,一伙蒙面人沖到橋洞里,將他們幾個都抓走了。我回來得遲,躲過一劫。”
“他們被一輛馬車帶走了。我追著馬車跑了老遠,還是跟丟了。不過,我記得馬車上的標記。”
“我用炭筆畫下來,給了李巡捕。李巡捕拿著標記四處查探,查到了金順坊的一處宅子。那宅子里有護院,日夜巡邏戒備。李巡捕蒙面去過幾次,根本進不了宅子。”
“他一定是被這伙人發現行蹤,殺人滅口了。”
丑兒邊說邊抹淚。
李云昭皺眉追問“五天前的晚上,你親眼瞧見他去金順坊了嗎?”
丑兒一愣“這倒沒有。我只知道李巡捕去西施茶館,將那幾個故意鬧事的黑虎幫混混趕走了。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李云昭沉默片刻道“帶我去西施茶館。”
丑兒用力點頭。
扣扣扣!
丑兒動作麻利,躥過去開門。
“你這乞兒,怎么跑進宅子來了。”胡娘子聲音里滿是嫌棄,不客氣地擠開丑兒走了進來“李姑娘,你初來乍到,又逢喪父之痛,可別被人蒙騙。這些乞兒,最是刁滑,李巡捕一時好心,他們就纏著不放。李巡捕心地善良,每個月俸祿除了自己吃喝,大半都填了他們的肚皮。”
“好人不長命,李巡捕死得倉促意外,這個乞兒倒是活得好好的,還厚著臉皮纏上你了!”
丑兒漲紅臉,飛快看一眼李云昭,然后沖胡娘子嚷道:“誰癡心妄想要嫁給李巡捕,誰才是厚臉皮!”
胡娘子瞬間炸了,怒氣騰騰地沖了過去:“胡說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李云昭伸手攔下了惱羞成怒的胡娘子:“胡娘子,這屋子我爹付了多久的租金?”
胡娘子訕訕停住腳步:“李巡捕將今年的租金都付過了。”
“也就是說,我可以在這里住到年底。”李云昭看著胡娘子:“胡娘子來找我,有什么要事?”
胡娘子再次訕訕:“你初來乍到,什么都不熟悉,我是怕你被人騙了,特意來來提醒你。”
“多謝胡娘子提醒,”李云昭溫和客氣:“還有別的事嗎?”
胡娘子尷尬地呵呵一笑:“沒事,沒事了。那你先歇著,有事叫我一聲。”
走前,還不忘狠狠瞪丑兒一眼。
丑兒毫不示弱,沖胡娘子吐了口口水。一轉頭,立刻縮起脖子,小聲又乖巧:“李姑娘,我剛才沒有亂說。這個胡娘子,一直喜歡李巡捕。李巡捕連美人齊娘子都不肯娶呢,怎么看得上潑辣的胡娘子。”
李云昭對親爹的爛桃花不置一詞,只道:“走吧!”
汴梁城內有宵禁,城外廂坊的規矩松泛得多。已經過了戌時,坊間街道酒樓飯鋪的人往來不絕。
西施茶館位置不錯,就在一間酒樓旁,門臉不大,此時門已經關上了。
“今日怎么關門這么早,”丑兒嘀咕。
李云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頭擰了一擰,忽然邁步到隔壁酒館前,叫了招呼客人的店小二過來:“西施茶館今日開門了嗎?”
那店小二搖頭:“沒有,昨日今日,接連兩天都沒開門了。這兩日,不少老客撲了空。姑娘想喝西施茶,還是改日再來吧!”
李云昭謝了店小二,帶著丑兒離去。
丑兒混跡市井多年,格外敏銳,低聲說道:“西施茶館開了兩年多,日日開門,便是新年關門停業幾天,也會張貼告示,免得老客走空。怎么忽然就關門了?”
李云昭呼出一口氣:“明日再來看看。”
“現在去哪?”
“春風樓。”
丑兒驚住了:“你要去春風樓?那里是個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你一個姑娘家怎么去?”
李云昭淡淡一瞥:“我自有辦法。你也跟著我一同去!”
丑兒倒抽一口涼氣,低頭看一眼衣衫襤褸邋遢的自己,一抬頭,就見李云昭已邁步走遠。
丑兒一慌,不敢遲疑猶豫,抬腳追了上去。
李云昭領著丑兒進了一家成衣鋪子。
一炷香后,一個少年書生帶著小廝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