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很鋒利。
略一用力,就能刺破皮膚,割斷喉嚨。
近在咫尺的眼眸蘊著騰騰殺氣。
謝老六額頭冒了冷汗,聲音陡然軟了許多“李姑娘,我和你父親是同僚好友。他落水而死,我比誰都傷心。我知道你悲慟難過,此時情緒激動。萬萬不能一時沖動鑄成大錯。刺殺巡捕公差,可是死罪……”
“我爹最喜歡吃什么?”李云昭冷不丁問道。
謝老六一愣。
李云昭面無表情,右手下壓“你自稱是我爹好友,連他最愛吃什么也不知道嗎?”
謝老六只覺脖間驟然刺痛,既驚又慌“他是秦州人,愛吃面食。”
李云昭冷然道“我爹習慣吃面,其實愛吃的是甜糯的米糕。”
“我自幼喪母,是我爹一手將我養大。我不遠千里來尋我爹,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現在我孤身一人,一無所懼。”
“謝六叔,如果下一句你說的還是謊話,就別想見明天的太陽了!”
右手再次下壓。
脖間刺痛,猩熱的液體緩緩流出。
謝老六冷汗如注。
走眼了!這哪里是什么青蔥水嫩的小娘子,分明就是心黑手狠的索命閻王。
“我說!你想知道什么,盡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云昭居高臨下,冷冷問道“我爹和誰結過仇?”
謝老六語速飛快“實在不少,一時說不完。被你爹揍過的混混,抓過的蟊賊,康安坊黑虎幫的老大被他送進大牢,黑虎幫上下都對他恨之入骨。”
“還有,他三年前在周家做護院,離開周家的時候,還帶走了一個年輕貌美的齊娘子。周老爺曾放過狠話,遲早要收拾他。”
李云昭蹲下,盯著謝老六因緊張驚恐汗津津的臉“出事之前,他去過什么地方,見過什么人?”
謝老六一刻不敢猶豫“他白日和錢麻子一同巡街,晚上去了何處,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真的都說了。”
“之前我說和他是好友,也是真話。我每個月賺的俸祿,勉勉強強養家糊口。沒有余錢出去吃喝。李兄弟最愛吃什么,我確實不知道。”
“李姑娘,你可不能胡亂殺人。我今日帶著你來葫蘆巷七號,封捕頭他們都知道。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你根本逃不脫。還怎么查明你爹死因,為他報仇雪恨?”
李云昭想了想“謝六叔言之有理。”
竟然收了匕首。打開包袱,取了一塊干凈的紗布,還有一瓶傷藥,親自為謝老六敷藥裹住傷口。
謝老六死里逃生,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只當沒瞥到包袱里露出的兵器:“這點小傷,我自己來就行。”
“別亂動,很快就好。”
此時的李云昭,溫和有禮,和片刻前的殺氣騰騰判若兩人。包扎妥當后,不忘扶起謝老六。屋里有兩張木椅,正好對坐說話。
要不是腰腹處還在疼痛脖間多了紗布,謝老六簡直懷疑之前是自己發了癔癥。
“一個月前,我收到我爹托人捎回的信,立刻收拾行李來汴梁。在途中遇到一伙劫匪,收拾他們花了幾日功夫。”李云昭目中閃過水光,聲音有些哽咽:“要是早來幾日就好了。”
謝老六脫口而出:“說不定,意外落水的就是你們父女兩人了。”說完就后悔不迭。
嘴太快了!
李云昭和謝老六對視:“謝六叔,我爹是不是開罪了什么大人物。你心中有數,卻不敢說出口?”
謝老六的嘴動了動,忽然紅了眼:“李姑娘,我就是一個普通尋常的巡捕,每個月領三千文養家糊口。我家里還有七十歲的老母,五歲的小兒子。我沒你爹身手厲害,也沒他那么正義無畏,為了幾個失蹤的乞兒下落四處追查。到最后,都不知道是死在誰手里。”
“我勸你一句,快些拿著包裹回頭。別想著報仇雪恨了。你爹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他在天上一定盼著你能平安活下去。”
李云昭沉默片刻,起身行了一禮“謝六叔好意提醒,云昭在此謝過。不過,我不會走。我要留下,查出真相,為我爹報仇雪恨。”
“會死人的……”
“我不怕。”
謝老六將頭扭到一旁,過了片刻,才轉過來,低聲說道“錢麻子和你爹每日一同巡街,他一直眼熱你爹名頭響亮身手厲害人緣好臉生得俊。你爹的事,他肯定知道一些。”
“他住在兩條街外的康樂坊獅子巷第二戶。家中有病重的老父瞎眼的老娘,一直娶不上媳婦。一堆女子仰慕你爹,你爹不肯續娶。錢麻子背地里酸過好多回。”
從衣袖里摸出一貫銅錢,放在桌子上“我能幫你的,只有這些了。”
說完,起身走了出去。
李云昭沒有動。
她就這么沉默地坐著,淚水一點點匯聚,慢慢滑下,滴落在衣襟。暈染出一小片潮濕。
過了許久,她擦了眼淚,從懷中拿出一封信。
這封信一個月前到她手中。她反反復復看了不知多少次,幾乎倒背如流。
一個月前,她就知道親爹李長生遇到了極大的危險。
李長生在信中反復囑咐,讓她不要離開秦州。
她日夜兼程趕來汴梁,到底還是遲了。沒來得及收尸,只見到一座孤墳。
李云昭解開包袱,換上之前準備好的白衣素服,發間的桃花換做一朵白花。匕首擦去血跡,收進袖中。
薄如蟬翼鋒利無匹的三寸飛刀,一把一把插在腰帶內側的暗格里。
……
傍晚,巡街大半日疲累不堪的錢麻子,慢悠悠地走回獅子巷。
錢麻子忽然停下腳步,驀然轉頭,悄悄尾隨的身影來不及閃躲,和錢麻子打了個照面。
錢麻子怒罵“滾!老子可不是濫好人李長生,沒錢賞你吃飯。”
那個衣衫襤褸的乞兒,看著才十一二歲模樣,衣服臟兮兮,亂蓬蓬的頭發遮了半張臉。個頭不高,膽子倒是大得很,一揚手,小石子扔了過來,然后扭頭就跑。
錢麻子罵罵咧咧,一肚子悶氣地推開自家院門,咣地關門,大步進了屋子。
然后,全身一震,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