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5年。
那年他二十二歲,在漢東省陽城市,哦,那時候叫陽城地區行署計委當一個小干事。
每天的工作就是搜集數據、整理報表、寫分析材料,日子過得平淡、忙碌。
他出身普通,父母都是農民,家里沒什么背景。能進地區行署,捧上鐵飯碗,已經是走了大運。
但他知道,沒有政治資源,他走不遠。
在機關里,沒有背景,沒有人提攜,一輩子可能就是個小科員,混到退休,拿個正科級待遇,就算不錯了。
他不甘心。
他覺得自已有能力,有想法,能做事。他不想一輩子窩在辦公室里,做那些事務性的、重復又沒有成長的工作。
但沒人給他這個窮小子機會。
直到有一天,費廉章來了。
費廉章當時是陽城地委書記,剛剛到任不到半年。這次他陪同一位副省長下來調研陽城的工業發展情況,計委作為主管經濟的部門,全程參與匯報。
調研那天,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副省長坐在主位,費廉章在旁邊陪著,各部門負責人依次匯報。易學習坐在角落里,負責記錄和數據支撐。
前面進行得很順利。計委主任匯報了陽城“六五”期間的工業發展成就,數字漂亮,成績突出,副省長頻頻點頭。
就在大家以為調研即將順利結束時,副省長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剛才說,陽城的煤炭產量五年翻了一番,那這五年里,陽城噸煤的綜合成本變化是多少?”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計委主任愣住了。這些數據太細了,不在常規匯報范圍內,他一時答不上來。他扭頭看向副主任,副主任低頭翻本子,翻得滿頭大汗,也沒翻出來。
旁邊經委的主任、統計局的局長,也都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這個……可能需要回去查一下……”
副省長的臉色沉了下來。
費廉章的臉色也不好看。調研報告是地委審過的,現在出了這樣的紕漏,他這個地委書記臉上無光。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個人站了起來。
“省長,我可以回答。”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易學習站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臉上帶著年輕人的青澀,但眼神很穩。
副省長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個部門的?叫什么名字?”
“計委綜合科的,我叫易學習。”他說,“您剛才問的問題,我試著回答一下。”
他頓了頓,開口說:
“噸煤綜合成本。1980年,陽城地方煤礦的平均成本是每噸23.7元,今年上半年測算的數據是每噸28.4元,五年上漲了19.8%。主要原因是井巷延伸和材料漲價。”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副省長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意外:“這些數據你都記著?”
“是,我平時負責這些數據的匯總整理。”易學習說。
副省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繼續下一個話題。
調研順利結束。
費廉章在送走副省長之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著藍襯衫的年輕人,心里記下了這個名字。但也僅此而已。他只當是這個小干事湊巧記住了那幾個數據,年輕人認真,不值得大驚小怪。
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易學習主動找上門來了。
那時候費廉章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秘書進來說,計委那個小易同志來了,說有重要事情匯報。費廉章有些意外,但還是讓他進來了。
易學習站在他面前,神色有些忐忑,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費書記,我是來向您檢討的。”他說。
費廉章一愣:“檢討什么?”
易學習深吸一口氣:“昨天調研會上,副省長問的那幾個數據……是我當時根據印象推算的。不是準確數據。”
費廉章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么?”
“那幾個數據,我并沒有現成的。”易學習說,“往年的煤炭成本,這些數據太細了,計委雖然有統計,但是不在這次調研匯報的范圍之內。我當時是憑著自已平時掌握的情況,大致估算的。”
費廉章霍地站起來,盯著他:“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場合?副省長下來調研,你一個小干事,敢在現場胡編數據?”
“我知道。”易學習低著頭,但聲音沒有抖,“但我更知道,這場調研對陽城很重要。地委準備了三個月,各部門熬了多少夜,就是為了讓副省長對陽城有個好印象。如果當時沒人回答,冷了場,前面三個月的功夫就有可能打個折扣了。”
費廉章看著他,沒有說話。
易學習聲音里透著一股舍我其誰的自信,繼續說:“那幾個數據,是我負責的領域。我可以說沒有一個人比我更了解這些數據,我都不知道的數據,哪怕是副省長也不會知道。”
“而且我覺得這個問題,副省長應該也不是帶著答案提問的,他只是想了解情況,而且我有信心,我推算的數據,誤差應該不會太大。調研結束后,我重新翻找了數據,和我推算的誤差不超過2%。”
“你就不怕被發現?”費廉章的聲音很沉。
“怕。”易學習說,“但我想著我是個剛工作不到一年的小年輕,不是我們主任,年輕人犯錯誤,只要咬死是記錯了數據,領導會原諒的。而且我也想過,就算被發現了,對我們陽城造成的不利影響,應該也不會超過副省長覺得我們工作做得不扎實的影響,所以我就做了。”
費廉章沉默了幾秒,然后問:“那你現在為什么又來告訴我?”
易學習抬起頭:“因為調研結束了,我想了一夜,還是覺得應該向您坦白。副省長那邊,大概率不會再關注這個具體數字,但萬一呢?萬一他以后在我們的匯報中又關注到這個數字呢,我不能讓地委被動。我來向您匯報,是希望您心里有數,提前做個預案,或者萬一有什么事,可以提前打算。”
他頓了頓,又說:“來之前,我已經向我們主任匯報了。主任批評了我,然后讓我來找您。”
費廉章看著他,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舊襯衫,頭發又又短又硬,眼神里有緊張,有愧疚,但更多的蓬勃而出的朝氣和昂揚。
他想起昨天會上,所有人都在發愣的時候,只有這個人站了起來。他想起那些數據報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已都信了,以為計委工作做得扎實。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扎實,是膽大。
但這個膽大,救了陽城的場。
費廉章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然后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
易學習愣了一下,沒想到就這么完了。
“費書記,您不處分我嗎?”
“回去吧。”費廉章說,“這事我知道了。”
他沒有把易學習調到身邊當秘書。但他記住了這個人,一直關注他的成長。
這個年輕人膽子大,心思活。
后來,費廉章調任省委組織部長,易學習的發展就進了快車道。從陽城到省委組織部,從副科到正處,一路順風順水。三十歲那年,易學習被任命為金山縣縣委書記,成了漢東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
比現在漢東省最年輕的副省級干部祁同偉,還早兩年當上縣委書記
那時候易學習意氣風發,以為跟著費部長,自已前途無量。
他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費廉章就倒臺了。
具體是什么原因,易學習到現在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在斗爭中站錯了隊。他的政敵是誰,他也慢慢知道了——趙立春。
費廉章被“雙規”了。
易學習后來聽說,費廉章在里面的表現很硬,什么問題都沒交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費廉章倒了,他這個“費部長的人”,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雖然沒有人放話,但他能感覺到,周圍人的態度變了。以前對他客客氣氣的人,現在見面只是點個頭;以前求著他辦事的人,現在繞著他走。
但他還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他還能做事。
他繼續修路。
那條路,從金山縣通往市區,是全縣人民的希望。他頂著壓力上馬,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推。資金不夠,他去跑省里跑市里;征地困難,他一家一家去做工作。
他以為只要把路修好了,就能證明自已的價值。
他沒想到,那條路,最后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金山縣修路出了事。
具體是誰的責任,到現在也說不清楚。
但最后的結果是:他被免去縣委書記職務,調到道口縣當縣長。
名義上是“平調”,實際上是降職使用。
李達康沒有被免,反而升職成了縣委書記;王大路被迫辭職,下海經商。
他后來才知道,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文章。至于是誰,他想都不用想——趙立春。
趙立春甚至不需要說任何話。
他只要在那個位子上坐著,自然就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替他辦事。
易學習去了道口縣。
道口縣比金山縣還窮,工作條件也差。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帶著全縣搞勞務輸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隊送進各大城市。那三年,他沒日沒夜地干,頭發白了一半。
后來祁同偉來了。
祁同偉那時候是經委的干部,下來掛職縣長助理。兩人接觸不多,但易學習對祁同偉印象不錯——年輕,有能力,腦子活,不像有些下來鍍金的干部,什么都不會還指手畫腳。
再后來,他當了道口縣委書記,再后來,去了呂州當交通局長。
那幾年,呂州連續三任交通局長因為腐敗入獄,那個位子被稱為“局長的墳墓”。他去的時候,很多人說,他干不長。
他干了五年。
五年里,他反腐倡廉,建章立制,把交通系統清理得干干凈凈。他的班子,沒有一個出事的。
那五年,他把自已活成了一個“清官”。
不是他想當清官,是他必須當清官。
他沒有任何背景,費部長早就倒了,沒有人能保他。如果他身上有任何污點,任何把柄,早就被人拿下了。他能活到現在,能在這個位子上坐著,靠的就是一個字——清。
清廉,剛正,不貪不占,不跑不送。
最重要的是,完全按照程序辦事。
他是整個漢東有名的孤臣。
只有這樣,才能自保。
只有這樣,才能活下來。
但時間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已是真是假了。
他真的是孤臣嗎?
還是他只是被迫當一個孤臣?
那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睡覺。他沒有朋友,沒有社交,沒有任何可以放松的時候。他把自已活成了一塊石頭,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他有時候會想起三十歲那年,在金山縣意氣風發的日子。那時候他多么張揚,多么自信,覺得自已無所不能。
那些年,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來的他,變了。
變得沉默,變得謹慎,變得凡事都留三分余地。
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2013年,趙立春調離漢東,去順天任職。
那天他想,趙立春走了,自已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
后來他發現,不會。
趙立春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還在。高育良還在,李達康還在,那些當年看著費廉章倒臺、看著他被丟出去頂雷的人,都還在。
之后的四年沒有任何變化,他們不會為難他,但也不會幫他。
他就這么在基層晃蕩了二十多年,從一個縣到另一個縣,從一個局到另一個局。每一任領導都對他客客氣氣,每一任領導都不提拔他。
他成了一個“老黃牛”,一個“能干事但不討喜”的干部。
他也習慣了。
直到今年,沙瑞金來了。
沙瑞金來呂州調研,點名要見他。
那天在月牙湖邊,沙瑞金問他:“易學習同志,你對月牙湖美食城怎么看?”
他當時愣了一下,然后說了實話:“污染嚴重,應該拆掉。”
后來,沙瑞金去了他家,還拿走了他任職多年留下的地圖。
后來聽說會上,沙瑞金把他的十張規劃圖一張一張掛出來,讓在座的常委們認領、講述。李達康講了金山縣的事,錢文昭講了道口縣的事,高育良講了呂州交通局的事,等等。
他的地圖放在哪里,像被風干的標本。
有人嘲諷他別有居心,其實這也不過是他多年以來小心謹慎、工作留痕的縮影罷了
會后,他被破格提拔為呂州市代市長。
正廳級。
他熬了二十多年,突然就上來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因為他有多優秀,而是因為他有用。
沙瑞金要用他,去查美食城,去查趙家,去當那把刀。
這是一次政治投機。
他清楚這一點。
但他還是接了。
為什么不接呢?
他今年五十四歲了,這是他最后的機會。如果這次不接,他這輩子就永遠是個正處級,干幾年就退休,然后被人遺忘。
如果他接了,可能會出事,可能會得罪人,可能會被趙家報復,萬劫不復。
但他也可能做出一些事。
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前半生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清官,不貪不占,不跑不送,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他把自已活成一塊石頭,無數次深夜里自我安慰,現在的隱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做一點真正的事。
如果他現在退縮了,那他這二十多年算什么?
笑話嗎?
他突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讀過的詩——
“佯狂難免假成真。”
他當年讀這句詩的時候,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現在他突然懂了。
他扮演一個清廉剛正、為民請命的干部,扮演了二十多年,演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已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演出來的,還是他本來就如此。
但也許,這也不重要了。
前面的秘書開口提醒:“易市長,市府到了。”
易學習睜開眼:“和我約一下明天上午董定方省長的會見,另外,約市紀委書記秦文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