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警戒線外面停下,引擎熄火,車門拉開。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跳下來,臉上帶著那種常年在實驗室里泡出來的蒼白,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手里拎著一個銀色的大工具箱。
正是第四中隊合作的鑒證科人員,赫爾莫德,也是霍普的學生。
后面跟著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同樣穿著工作服,手里拎著箱子,肩上還挎著相機。
這都是很熟悉的場景了,但讓埃里克不得勁的是,這幾個人一看到他,表情怎么變得這么怪異。
“怪了?”
在埃里克不得勁的眼神下,赫爾莫德帶著后面幾人走過來,恢復了一貫的專業表情,但那眼神里還是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
“喬伊娜警探,法醫還在路上,我們先采現場。”
喬伊娜沒多說什么,只是側身讓開,指了指身后那片狼藉。
“交給你們了。”
赫爾莫德轉向身后幾人:“先拍照,外圍開始。”
這幾個年輕人應了一聲,開始分頭行動起來。
赫爾莫德又轉向埃里克:“史蒂文斯警探,聽說你休假剛回來?”
這下,埃里克算是明白了這幾人的表情為何這么怪異了。
“今天第一天。”
這怕是霍普那家伙又科普了什么事情吧。
赫爾莫德點了點頭,心道果然,現在算是初次體會到埃里克這行走的死神的威力了。
老師也許是很欣賞埃里克,經常會說些以前的事,諸如什么埃里克在的地方,總會出點人命。
“注意休息。”赫爾莫德道,離開原地開始干活。
埃里克一臉怪異看著他走過,通過微表情的分析,埃里克完全清楚這家伙可能在想什么,但沒辦法。
如今琢磨出任務的機制后,埃里克也算是明白為什么他在的時候總會出點人命了。
出人命,觸發任務的概率更大。
所以因果倒過來看,其實不是他走到哪兒死到哪兒,是哪兒要死人,系統才把他往哪兒引。但這話沒法跟任何人解釋。
“想什么呢?”
埃里克看向喬伊娜,搖了搖頭:“沒什么。”
喬伊娜挑挑眉,想起赫爾莫德的話,眼神似乎也有點什么東西,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對喬爾道。
“回頭查一查西部貨運公司的停車場有沒有監控,查一下這輛車這三天在洛杉磯的行車軌跡,加油站、停車場、修車鋪等等,只要它停過的地方,就有可能留下影像。”
喬爾點頭:“明白,有消息會告訴你,還有什么?”
喬伊娜道:“暫時就這些。”說完,她看向埃里克。
“你有什么要補充的?”
埃里克聳聳肩,表示沒有。
在實際流程中,警探和巡警雖然地位不一樣,但在現場兩者其實是協作關系,不過警探會根據案件需要,向巡警提出具體的協助要求,比如調取監控、詢問目擊者、檢查車輛等。
畢竟這些都屬于巡警的職責范圍,按照規矩,他們也需要配合警探的工作。
“那走吧,這兒沒我們什么事了,回去等鑒證科的報告。”喬伊娜雷厲風行,轉身往福特探險者走。
埃里克點頭,轉身跟著她往車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喬爾一眼。
“忙完了早點回去休息。”
喬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種老巡警特有的溫和。
“放心。”
埃里克笑笑,跟上喬伊娜的腳步,上了福特探險者駕駛座。
——
晚上七點,洛杉磯市中心,第七街以東。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高樓上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是這座城市剛剛醒來。
一輛銀灰色的豐田轎車開進一棟寫字樓的停車場入口,欄桿識別車牌后自動抬起,車子沒有下地庫,而是沿著坡道一路往上,繞了兩圈,在頂層露天停車場找了個角落停下。
坐在駕駛座的男人熄了火,拿起副駕駛上的牛皮紙包,推門下車。
其四十出頭,穿著一身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然而一副商業人士的樣子卻頂著一頭寸頭,臉上的線條也很硬。
男人繞過車頭,走到停車場邊緣,雙手放在欄桿上,往下看。
城市的燈光在他腳下鋪開,車流在街道上緩緩移動,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
遠處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萬家燈火,像是無數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動。
夜風從樓頂吹過來,把男人西裝的下擺吹得微微飄起,他瞇起眼,看著下面第七街的方向。
那里的路已經恢復了暢通,車流正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下午三點十五分發生的事,已經過去快四個小時了,如今道路已經暢通,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
“呵呵。”
男人呵了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出火機點燃,放好火機,深吸氣再吐出一個煙圈,一臉愜意。
聽到動靜,男人側過頭。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從坡道開上來,車子開得不快,繞了一圈,停在他對面。
車門推開,一個同樣穿著深藍色西裝,大約五十來歲的中老年男人走下來:“道格拉斯。”
男人看著中老年男人走來,也招呼道:“內德。”
“干得不錯,但不該死人。”內德停在道格拉斯旁邊認真道。
道格拉斯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彈掉煙灰:“計劃里沒想死人。”
“死了四個,”內德皺了皺眉:
“本來只是搶東西,死了人,性質就不一樣了。
搶劫和殺人,警察的查法完全不同,媒體也會盯著不放。”
聞言,道格拉斯眼神變得微冷:“臨時找的那個,賈斯帕他看到那幾個人被控制住之后不敢動,就動了槍。
第二個想拿腳踝上的槍,我們只能打,打完,剩下的兩個看到了就不能留。”
內德沉默片刻:“東西呢?”
道格拉斯把牛皮紙包遞過去:“總共160萬。”
在團隊里,內德一直都是負責外交聯絡的角色,除了負責銷贓之外,還會保障后勤,諸如安排跑路以及提供假證件這類的細節,簡單說也算是團隊的智囊。
內德接過,拆開確認了一下:“160萬,分你四成,你們可以得到64萬。”
道格拉斯聳聳肩,包括他在內的五個人分64萬,每個人才能分得十二萬,這真是想吐槽都無從吐槽。
但沒辦法,洗白是這樣的。
而為了這點錢卻死了人,就是完全不值當且虧本的生意,所以內德一上來就直接說了這事,但他沒辦法,是他理虧。
內德瞥了眼沉默的道格拉斯,從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疊現金遞過去。
“知道你們急用錢,這是15萬的預支。”
道格拉斯抿起嘴,伸手接過。
“其余的兩三天后給你。”內德道,又拿起債券看了看。
道格拉斯把錢塞進口袋,見到這一點,挑眉道:“知道是誰的嗎?”
內德一直都是那種知道很多事情的人。
“看看。”內德把牛皮紙包遞過去,讓他看上面的貼紙。
道格拉斯接過,復述:“馬力布股權及投資公司。”
“這應該是贊特·韋克斯勒過手的債券,他在開曼群島擁有一家小銀行,據傳他這小銀行一直替國外毒販負責投資事務。”
道格拉斯聽到這里,冷笑一聲,這句話說得真好聽,說白了,還不是幫毒販洗錢。
“所以呢?我偷了他的無記名的債券?”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內德沉默了下,和道格拉斯對視一眼。
“他買了保險,所以他能拿到百分之百的保險賠償。”
道格拉斯似乎也在這會兒同步了內德的心思:“你想怎么做?”
內德接過牛皮紙包:“他也算是個在道上行走的人,心思和正常人不一樣,也許他會向我們以六折價格買回他的債券。”
說到這,內德迎上道格拉斯的眼神:“我們能在百分百的基礎上再賺四成,賣給他而不是拿去道上賣掉,對你們來說多得32萬。”
道格拉斯心中開始多了一筆賬,64萬加上32萬總共96萬,包括他在內的五個人每人能分得十九萬。
“十九萬...”
內德道:“是的。”
道格拉斯看了眼樓下的場景:“試試看?”
“OK!”內德把牛皮紙塞進口袋。
場面寂靜一會兒,道格拉斯扔掉煙頭,長吐口氣:“內德,還有沒有其他的活兒?”
內德怔了怔,看向道格拉斯。
“你知道的,我們出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很缺錢。”道格拉斯深吸口氣道。
“除了我,維吉爾、蓋奇、特雷霍他們都有家庭。”
聞言,內德也不知道該作何表達,作為道上的人,他自然知道道格拉斯的意思是什么。
在這個國度,有案底的人正經的路很難走得通,換句話來說,有案底的人投一百份簡歷,能接到面試的不超過一份。
是的,不超過一份,系統會自動篩掉。
重要的是,不管做什么,開網約車還是一些底層的工作,都會有背景調查。
租房要查信用,貸款要查信用,連辦張信用卡都要查信用。
所以道格拉斯團隊里的人不是喜歡犯罪,是沒得選,因為想重新開始,但社會不給你重新開始的機會。
看到內德的表情,道格拉斯咧了咧嘴道:“所以?”
內德嘆口氣:“我可能確實還有一個活兒。”
道格拉斯挑眉:“怎么說?”
“不低于八位數。”內德道。
“有一家銀行,它會在星期四存入現金,以便分發給各分行,用來應付星期五的薪金支票。
所以星期四,它會存進能讓我們得到一千兩百萬左右的現金。”
聽到這個價格,道格拉斯的呼吸一滯。
“繼續,我知道你應該做了方案。”
內德繼續道:“正門硬闖,這家銀行的建筑圖和電路圖我都有,我還可以黑掉它的報警系統和監控,按你們團隊的配置足夠了,完全有足夠的時間,裝錢、撤退。”
“在警察來之前,就像今天。”道格拉斯道。
內德點點頭,但想到了什么還是認真說道:“不管怎么樣,我希望你們能考慮清楚。”
“既然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內德。”道格拉斯平靜道。
“一千兩百萬,嘖,夠我們撐很多年。”他咂巴嘴,往豐田車走去。
“道格拉斯!”內德看著他的背影,見他上了車,還是認真地喊道。
“這批貨做完,該收手了,再干下去,下一次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道格拉斯坐在駕駛座上,笑了笑,對著內德比了個OK的手勢。
他聽得明白內德的意思,他們為了錢不得不干,但有錢了還干,那就不是單純錢的問題了,而是人有問題。
內德接著道:“還有這次,別用新人。”
“不會再有下次。”道格拉斯平靜道,踩下油門,控著豐田車在內德的注視下離開。
內德目送著,他能聽得出意思,以道格拉斯的性格,絕對會處理好這個多事的新人。
他轉頭看了眼樓下的繁華場景,搖了搖頭,走向昏暗的黑色凱迪拉克。
——
此時此刻。
一家位于洛杉磯東區的普通夜間餐廳里,空氣中彌漫著煎肉和咖啡的味道。墻上的老式掛鐘指向七點四十分,店里沒幾個客人,收銀臺后面的墨西哥老板娘正低頭看著手機。
留著長毛、穿著臟兮兮的牛仔夾克、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的賈斯帕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盤還沒吃完的漢堡和薯條。
他低著頭,叉子戳著盤子里的生菜,半天沒往嘴里送,長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眼睛一直在轉,從收銀臺掃到廚房門口,又從廚房門口掃到窗外漆黑的街道。
賈斯帕余光瞥了眼坐在他旁邊的維吉爾,對方身材粗壯,把卡座塞得滿滿當當,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他只是盯著桌上的咖啡杯,像是在數杯口有幾個缺口,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節突出,那雙手能把方向盤捏出印子,也能把人的脖子擰斷。
再往前瞥一眼,對面坐著蓋奇,身材沒有那么壯,但也不算差,就是他把運鈔車炸出洞來。
他面前攤著一份報紙,翻到財經版,但賈斯帕知道對方那目光根本沒落在字上。
同時,走道對面吧臺的高架凳上坐著特雷霍,他身材更瘦小、年齡更大,卻很有經驗。
看似在發呆,賈斯帕卻知道這家伙一直在盯著自己。
三個方位,三個人把他堵在這張桌子中間,像三堵墻,這群家伙不是偶然坐成這樣,完全就是故意的。
“該死的!”賈斯帕心里開始有種危機感,他有點后悔,早知道直接在外面了,不該跟著進來等道格拉斯。
賈斯帕咽了口唾沫,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些。
“怎么都不吃?我請客。”
然而沒人接話。
賈斯帕的笑意收了收,腦子里飛快地轉著,跑?跑不掉的,維吉爾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座位上。
動手?更不可能,打特雷霍一個人他還有點信心,三個人不可能打得過。
突然,門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聲。
所有人同時抬頭。
道格拉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