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一那邊暫時穩住了。
但也忽悠不了太長時間,必須盡快離開。
岌州的形勢越發微妙,他們都感受到了兵馬調動帶來的緊迫感。
他們這種小人物可不敢硬碰硬,貴人們摁他們,就跟摁螞蟻一樣簡單。
先跑為妙!
松班頭和戲班子眾人連夜商議,做了決定。
他又找機會去跟苗娘子說了,并約好時間,把姚山咪帶走。
姚宅現在并沒有多少積蓄,剩下來的錢引和糧食,苗娘子做主,都分了。
到了約定那日。
苗娘子依然躺在病床上,此時她的精神已經很差了,眼里卻很有神采。
天還沒亮,她把女兒叫過來,這幾天叮囑的話,再囑咐一遍。
姚山咪眼睛都哭腫了,說不出話來。
苗娘子摸著女兒的頭,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但看看時辰,來不及了。
她朝窗外喊道:“冬筠。”
外面進來一個小廝。
他以前跟在姚十七身邊做事。小時候遭難差點被人打死,是姚十七和苗娘子救的他。
小時候被打落下病根,最近又被杜八打了一頓,雖然養了好些天,但氣色并不太好。
不過冬筠此時打起精神,對苗娘子道:“您放心,我會把小娘子帶出去的!”
他幼時苦難,后來進姚府,對他來說完全就是享福。現在是他報恩的時候了!
離開前,冬筠朝苗娘子磕了個頭。
趁著巡邏隊過來之前,小廝冬筠帶著姚山咪,悄然離開這套住了三年的房屋。
不大的宅子里少了兩人,更顯寂寥。
苗娘子身邊還有一名仆婦。
仆婦此時抹著淚,但她還要在廚房和前院弄出動靜,讓外面的人知道,這屋里的人還跟往常一樣。
苗娘子躺在床上。房間里窗戶開著,她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院景。
她心里只希望女兒能平安到達歆州,只要到了歆州城,一切就有保障了!
她夫君姚十七確實在南邊山嶺收購了不少藥材,亂世爆發的時候,船都已經運到中途。
因遭受災疫,船走不動了,姚十七也沒扛住,但拖著病體安排好了一切。
藥材現在藏在某個地方。雖然沒有出南地,但也已經很靠北了,若有軍隊寒冬時節過去,拖運藥材還是比較容易的。
苗娘子是今年初才收到的消息。亂世逃難,送信的人想找她們也不容易。好在,信還是送到了。
是姚十七生前寫的信。
關于藥材,姚十七說,如果姚家來人接她們,就把藥材消息給姚氏家族。
但如果姚家沒人來接,就讓苗娘子自己做主,只要能換得好處,讓她們娘倆在亂世里能找一處安身之地即可。
苗娘子那時候已經生病了,她不信任杜家,所以一直藏著藥材消息。
再加上接連傳來關于歆州的動向,讓她有了更多想法。
讓她做下最終決定的,還是跑路的白家最后留下的那些消息。
她不能確定白家留下的消息是真是假,她沒有見過《歆州時報》,但能從岌州權貴們的后續反應中猜到一二。
平民百姓好糊弄,可消息靈通的上層權貴,才是對消息的最真實反映。
如果不是杜家加強了岌州的守衛,跑的人更多。
不管以后如何,現階段對邪疫,真正能使出有效治療手段的,恐怕只有歆州。
苗娘子不認識溫故,但她知道勛貴裴家的裴珺。
相比起杜家,裴珺更可信一點。
姚十七和姚宅家丁們豁出命保下來的東西,不能糟蹋了!
藥材的消息,她不敢告訴其他人。
她支付不起雇傭商隊和護衛的費用,只能跟松班頭聯手。
她走不出岌州,久病不愈,早已經燈枯油盡,但只要能把女兒送到歆州城,一切都是值得的!
苗娘子出神地看著窗外。
隨著太陽升起,陽光照進來,仔細看,能看到細小的灰塵活動。
她想起了以前。
姚十七跟松班頭相識,還邀戲班子的人入府看書,也常找松班頭一起小酌幾杯。
賣藝為生的路岐人,在許多富戶大族眼中,卑賤如塵埃。
她那時候不太懂,為何姚十七對路岐人有另類的態度。
姚十七當時說:
“塵埃是什么樣的?也許什么樣的都有,它們只是太過微小,容易被看輕,并不是沒有重量。”
“塵埃無處不在。”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樣的好天氣。
姚十七打開窗。
當一束強烈的陽光照入。
那些微小顆粒的存在感,在這一瞬間被放大!
它們跳躍翻騰著,甚至有些還閃著光,燦爛如金。
“從它們身上,能看到天地氣息的流轉。”
苗娘子想起了姚十七常念的那句: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
另一邊,戲班子亦是大清早起來準備跑路。
松班頭有自己的私心。
報恩里面夾雜著私心。
這個私心他沒往外吐露半個字,只暗暗想著再拼一次。
戲班子成員各自做準備。
少年石頭在院中的一處角落埋箱子,把帶不走的東西埋在里面。什么小玩具,書冊字帖之類,不想給其他人,或許有哪天能回到這里挖出來。
屋里。
錢瘸子連連嘆氣。他也有藏書,亂世里撿的,扔外面只會被人當柴火燒掉。
攢三年,也攢出一個私人書庫。
亂世前都是書鋪里賣得很貴的!甚至有些書,在書鋪都買不到,只那些書香世家的書庫才存在。
但現在,他們需要減輕負重,只能把書留下了。
“這些可都是圣賢書,是可以從小讀到老的!每次讀,都會有不一樣的感悟!”
錢瘸子說著,提了提聲音,對外面的少年石頭道:“石頭,以后也要多讀書啊!”
石頭忙著埋箱子,聞言應道:“哎!知道了!”
錢瘸子將書整齊放到一角,這時松班頭走過來。
越是臨近行動,松班頭越是坐不住。
下決心拼一次,但也害怕再失敗。
松班頭是感受過那種無力的。杜八的言語還是對他產生影響。
他問錢瘸子:“你說……人的命局,是不是早就注定了?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還是賤命一條?”
命賤之人妄想改變命運,但是,貧瘠的貢品,能不能供出榮華富貴的下一世?
心誠?
貴人們心也誠!
做善事?
自己活著都難,哪有那么多力氣去幫別人?
貴人們倒是經常施舍粥食。
松班頭越想越糾結。
錢瘸子瞥他一眼,說:“如果命途生來就定了,那貴人們求神拜佛干什么?”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都不會把話說死,他杜八比天道還厲害?”
錢瘸子收拾好東西起身:“不去做,怎么知道突破不了?”
不再廢話,他們收拾行囊,在天亮之前悄然離開。
簡陋的房間里,碎石磚堆砌而成的桌上,錢瘸子雕刻的神像擺放在那里。
隨著時間過去,外面的陽光,從破敗的窗戶照進來,照在神像上。
沒有雕刻面孔的神像上面,竟然已經有了一層淺淺的灰塵。
兩顆佛珠擺放在旁邊,不知放置了多久。
……
小廝冬筠帶著姚家小姑娘,在約好的地點等到了戲班子眾人,繞開巡邏的人,他們一起朝著預定好的路線走去。
姚山咪最小,大家照顧她。
有時候小廝冬筠還沒出聲,松班頭就已經照料好了,讓她坐在驢背上。
等遠離了居住區,進了那座山,踏上那條偏僻狹窄的山道,眾人才小聲聊起來。
姚山咪不好意思自己一直坐在驢背上,她瞧了瞧錢瘸子。
錢瘸子擺手道:“別看我瘸一條腿,但咱們走南闖北,身體好著呢!”
姚山咪又看向老王。這位老爺爺年紀最大。
老王也擺手道:“老王我腳力還行。石頭過來,路上無事,我再教你一些東西。”
他們離開前,用手里剩下的財物換了藥材,老王配了幾種藥物,能驅趕野獸疫鬼,效果比不上專業驅邪藥物,但有用就好。
氣味難聞,這幾天讓驢適應了這個氣味,沒亂叫也沒尥蹶子。
別看他們什么都不專業,但會的東西不少,都是為了生存練出來的。
山很大,這條山道不好走,再加上隊伍里都是老弱病殘,一行人走得很慢,到晚上還沒出山。
他們在山里找了個不大的山洞過一夜。
松班頭大口吃著干糧。
錢瘸子吃完一塊餅,又從布袋里拿出一塊掰開,分一半給身旁那位面有疤痕的婦人:“多吃點,吃飽了有力氣!”
老王起身換了個位置,擋住石頭朝這邊看的視線:“大人說事,你在里頭睡覺去,別老想往外看!”
山里有野獸的叫聲,但并沒有靠近,或許是那些藥材起了效果。
次日,依然是個好天氣。
少年石頭早早起來,正要幫忙拎東西,松班頭避開,說道:“你去牽驢,把姚小娘子放驢背上,前面一段路也不好走,注意點。”
少年石頭看著前方山路。后面的山道應該不長了,再看看隊伍里其他人。
錢瘸子今天格外有勁,其他人也差不多,可能是休息了一晚,體力恢復,速度也加快。
不多時,他們來到一處極險之地,而且極容易迷惑人。
戲班子的人議論起來:
“就是這個地方吧?”
“確實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石頭問:“什么地方?”
錢瘸子說:“以前販賣私鹽的人若是遇到追兵,就逃到這里。”
松班頭提醒道:“都注意不要滑落下去!石頭你牽好驢,注意看腳下的路,不要看別處!”
那邊看似較緩的山坡,雜草灌木遮擋視線,但可能底下就是一個個深坑,掉下去難出來。
戲班子去接活賣藝時,悄悄找本地人打聽到的詳情。當然也給了不少好處,但換來的消息都是值得的。
一直順利往前,即將出谷,眼看著出谷的路就在前方,他們沒再走了。
原本在前面領路的松班頭回過身,繞開石頭,去和后方的眾人站一起。
石頭牽著驢,疑惑看過去。
松班頭說:“出了山谷,那一片地勢較平,前陣子剛過去一批狝狩的軍隊,獵物打了個干凈。應當是沒有猛獸了,連夜趕路都是可以的。”
他說:“石頭,出谷之后你就和姚小娘子一起騎驢離開。你夜里能認方向,加快趕路。往哪兒走也跟你說過了,你知道的!”
石頭意識到不對:“……你們?”
松班頭抬了抬雙手,袖口滑下,露出雙臂上的斑紋。
少年石頭雙眼睜大,像是在這一瞬間失去焦距。
他又看向其他人,聲音顫抖:“錢叔,豆香姨,王大爺……”
每個人都一樣。
手臂上出現的邪斑,對于身處這場亂世的人來說,太熟悉了。
少年視線變得模糊。
想說什么,嗓子卻像是堵著一樣,完全是發不出聲。
驢背上的姚山咪這時候已經滑下地,朝著小廝冬筠跑過去,伸手想拉他。
冬筠大步后退避開。也露出了衣袖下的斑紋。
苗娘子以為他傷勢恢復還可以,但實際上,他一直勉強撐著。如果不是主動染了邪毒,山道后面這一段路他都走不完。
冬筠沉聲道:“姚小娘子!你娘說的話還記得嗎?”
姚山咪含淚點頭。
冬筠看了看她腰間系著的玲瓏球和石雕蜻蜓,再次叮囑:“一定要記住!”
冬筠對她說:“我要去見你爹了,有什么話想讓我帶給他嗎?”
姚山咪泣不成聲:“我很想他!”
冬筠點頭:“好,一定把話帶到。愿你也安好!”
旁邊,松班頭也在作最后的囑咐。
他們的身體根本走不出山谷,雖然事先就預想過這種情況,但真正走了才知道有多艱難。
杜十一還盯著他們。
出了山谷前方平坦,只要確定路線,騎兵很快就能追上。
驢只有一頭,他們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殘,根本跑不快。
不如留下斷后。
他們提前收集了污血,估算著時間,主動染了邪毒。
護著石頭和姚山咪把難走的山道走完,他們自己的路也快走完了。
松班頭對石頭說:“出了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訴別人,你姓杜!”
少年石頭哭著喊了一聲:“爹!”
松班頭眼睛微紅,卻并沒有眼淚流出。染了邪毒到現在,屬于人的豐富情感已經在淡化。
他對石頭說:“你叫杜重,重量的重!”
即便是微小的塵埃,也是有重量的!
松班頭幾乎一字一句對他道:“把姚小娘子照顧好,和她一起活著到歆州城!”
松班主又看向旁邊:“去跟你錢叔他們最后說幾句。”
少年石頭機械地挪動腳步,走向錢瘸子幾人。
錢瘸子主動后撤,保持距離,他面上的表情也很淡,看得出來似乎想對石頭笑一笑,但已經笑不出來了。
錢瘸子說:“等你以后出息了,找塊風水好的墓地,給我們立幾塊墓碑。記住了,我本名叫項前,刻這個名!”
他又看看身旁,說:“把我跟你豆香姨寫一起,知道嗎?”
旁邊面帶疤痕的婦人握了握錢瘸子的手。
誰以前不是良民?
如果能好好活,誰愿意過那種被人輕賤的苦日子?
人生到頭,能遇到這些人,已經心滿意足了。
等婦人和老王跟少年石頭說會兒話,錢瘸子又道:“我可以算你半個師父,最后再護你一次。別辜負!”
他們都在逐漸失去人類情感,這時候冷靜得驚人。
松班頭想到杜家的行事風格,補充道:“石頭,到了新地方,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名。安危為重!”
他看看天色,催道:“走!別回頭!”
石頭咬牙憋著聲,他把姚山咪放上驢背,跪地朝幾人磕了頭,才牽著驢,繼續顛簸前行,走完最后這段出谷的路。
山道延伸向外面,外面寬闊,地勢較為平坦。
出谷時,少年石頭想要轉身再看一眼,但是想到他爹最后那句話,頓了頓,翻身騎上驢背。
松班頭幾人站在那里,看著他們離開。
看著那邊,瘦小的少年帶著女童,騎著一頭驢,往前而去。
在群山和曠野對比下,他們顯得如此渺小,像從山谷里被風吹出去的沙塵。
卑微,弱小,無足輕重。
也像杜八說的,蕓蕓眾生之中,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塵埃。
松班頭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改變兒子的命運,他只能做到這些了。
看著兩個孩子騎驢遠去,逐漸看不見身影,他們才沿著山道返回,一直來到他們之前說過的,那個險要之地。
那里岔口多,還有暗洞、懸崖。幾人合力將沿途路面痕跡處理,再做一些干擾誤導。
杜十一派過來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會兒就拖延一會兒,能消耗就盡量消耗掉。
一旦確認石頭他們逃跑的路線,杜十一很快會派騎兵從別的道路追過去。
他們現在所做的,就是讓石頭他們離開的路線遲一些被發現。
再在險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礙物。包括他們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陽漸漸西移。
在徹底失去神智之前,他們在身上系上長繩,另一端拴在附近樹桿上。
以免變成疫鬼之后,循著氣味追出山谷。同時也用繩子拘在這里,擋住過來的追兵。
他們身上的蟲斑越發明顯,面容發生著變化,在逐步脫離人的范疇。
錢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點。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邊幾人。
他們幾個就像被束縛在這里攔路的惡鬼。
他想笑,卻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經不受控制。
想說什么,卻說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經異變,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經變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許,偏褐的顏色,像是帶著邪氣。
視野已在變化,斑斕的世界也要開始褪色了。
再過不久,他將徹底成為無悲,無喜,無懼的怪物。
肯定會被神佛厭棄吧?
無所謂了。
他又想到了石頭,想到那個離開的瘦弱背影。
塵埃啊。
塵埃又如何?!
當鯤鵬展翼的氣息吹來之時,大量塵埃會被卷起。
絕大多數塵埃會再次墜落,比如他們這幾個。
但,依然會有極少數,在太陽下閃著光。
它們太過微小,光芒微不可見,但還能乘著氣流,繼續上飛。
錢瘸子祈愿它們不要墜落,要一直飛躍而起,沖上云霄!
即便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若能搭乘這場大勢,感受這一場造化,便如鯉魚躍過龍門,飛黃騰達!
小小塵埃,會化作什么呢?
可惜,看不到了。
錢瘸子剩余的意識,想的竟然不是死亡和下輩子,而是那顆飛揚的塵埃。
感受到視野在慢慢褪色,他仰頭想再看看天空。
但視線望向山壁時,原本在迅速失去情感、變得死寂的雙眼里,閃現出如火的光影!
墜落中的太陽,光芒越過群山奇峰,照山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鳥形光影。
像一只振翅高飛的鷂鷹。
錢瘸子仰著頭,呆呆望著山壁上巨型奇景。
晚霞映襯,殘陽似火。
山風呼嘯而過。
一年中,太陽照射的角度一直在變化,只有那么幾天,在特定的時辰,在合適的天氣,才會投射出來這樣清晰的光影圖像。
以前走私的鹽販子,并不會在臨近傍晚的時候走這里,所以無人能看見,也無人知曉。
或許也只有百年前那位詩人,才有幸見過一次。
錢瘸子并不知道這些,他甚至已經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本已失去大部分情感,但帶著微弱體溫的淚水,此時卻從眼眶滑落。
就像是不抱希望的祈愿,最終還是等來了回應。
殘存的意識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他在姚十七的書庫,翻開一本書。
【前有水,則載青旌。前有塵埃,則載鳴鳶。】
鳴鳶寓意什么?
戰爭,權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