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人雖年輕,可政治定力卻沉穩到可怕。
這一點,從他寧愿選擇接受自已和程云山的混合雙打,也絕不站隊的做法上就能看得很清楚。
更何況,他在衡北省還有著復雜的政治背景,想要用好他難度很大。
他像是投入池塘的一塊巨石,掀起的波浪正在不斷擴大。
千山鋼廠的蓋子是他揭開的,如今順著這條線摸出了趙守正,又扯出了錢良惟。
雖然他本人未必有意,但客觀上,他成了打破某種平衡的關鍵人物。
對于這樣一個人,是用,是防,還是……壓?
······
錢良惟坐在辦公室里,心情比窗外的夜色還沉。
桌上的茶杯早已涼透,他卻沒心思換一杯熱的。
手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混亂的節奏暴露出他內心的慌亂。
送給程省長保姆的那封信,石沉大海。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發生。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保姆甚至連一個暗示都沒有。
這絕不是這位向來知恩圖報的保姆自已的意志。
錢良惟可是在星城的高檔小區,給這位保姆買了一套房的。
以錢良惟對程云山的了解,發生這種事情,只有一種可能,保姆被辭退了。
甚至是在嚴肅警告之后,再辭退的。
可是,反過來想一想,這不也是極其自然的事情嗎?
關鍵時刻,交情都不過是籌碼,完全可以量化交易。
以程云山的政治智慧,一定能看出這封信的真正用意:既是請罪,也是試探,更是逼宮。
逼他程云山表態:保,還是不保?
如果保,就要動用政治資源,在省委常委會上說話,甚至干預省紀委調查;
如果不保,那就意味著徹底切割。
錢良惟希望程云山保他。
錢良惟認為,程云山是重感情的。
哪怕是看在自已這些年,一直在兢兢業業地當好省政府大管家這個份上,也會拉自已最后一把。
既然寫信無效,那就當面哭訴。
人,總要講一個當面之情的。
······
夜色如晦,燈影闌珊。
省政府二號樓的小會議室里,只亮著一盞孤燈。
錢良惟被秘書低聲引入時,程云山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
他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
門輕輕合上。
錢良惟向前兩步,喉嚨發緊,聲音干澀,語氣里充滿了愧疚:“省長……”
程云山沒有回頭,背影就像孤寂的雪山,散布著壓抑的冷漠。
空氣凝固,時間凝固。
錢良惟伸手解開領子上的紐扣,他感覺自已難以呼吸。
程云山的冷漠,放大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
他無法想象自已即將到來的牢獄生活,是怎么樣的一種折磨。
這種恐懼就像一座大山壓在錢良惟的背上,他突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堅硬的地板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仿佛被突然敲響的破鼓聲。
“省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錢良惟的聲音帶著顫抖,頭深深低下去,額頭挨上了冰冷的地板。
“那封信,是我犯糊涂!
我不該試探您,更不該想著拉您下水!
可這次,這次我真是走投無路了。
請您看在我這么多年辛苦的份上,最后幫我一把,我不想坐牢!”
程云山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底壓著冰冷的怒意。
他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這個曾經最得力的秘書長,潔白的襯衫此刻皺巴巴的,頭發凌亂,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的從容儒雅。
“不想坐牢?”程云山的聲音不高,卻像刀片刮過空氣,“那你為什么要伸手?
‘伸手了就要付出代價’。這話是你寫在我講話稿里的,去年廉政大會。”
程云山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錢秘書長,你教我的。”
“省長,我……”錢良惟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我跟了您十二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那次陪您去北京跑項目,我頂著39°高燒在財政部門口等了一整夜;
那年防汛,我三天沒合眼協調物資,最后在醫院里躺了兩天才活了過來;
還有,您的女婿在西南投資房地產,被當地政府卡了脖子,是我連干了兩瓶茅臺才把場面圓了過來的。
事后你也知道,我在當地醫院躺了三天,洗胃洗到我差點死掉。
省長,看在過去這些情分上,我就求您拉我這一把,就這一把!
我保證,所有事我一個人扛,絕不再牽連……”
“你扛?”程云山猛地站直,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炸開:“你拿什么扛?!
你侄子海外兩個多億的資產,你扛得動嗎?
趙守正供出來的土地利益鏈,你扛得動嗎?
省紀委的刀已經架到你脖子上了,你現在就是一顆炸雷,誰碰,誰就得陪著你粉身碎骨!”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錢良惟,肩膀卻因壓抑的怒火微微發抖:
“錢良惟,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事情已經明朗化,你已經步入絕境,卻還在打小算盤,想要拉我下水。
說的好聽,‘所有的事情你一個人扛’!
當然要你一個人扛,因為全都是你自已搞出來的糊糊事!
那封信,我批了‘轉省紀委處理’。
從那一刻起,你就是紀委的人。
我能做的,是讓你體面地走進去,而不是像條狗一樣被銬著拖出來。”
他停頓良久,再開口時,聲音里只剩冰冷的疲憊:
“明天上午九點,省紀委會正式找你談話。該交代的交代,該配合的配合。
哪怕是涉及到我的個人問題,你都可以對組織實話實說。
至于你的家人,只要沒沾手,組織上不會為難。
你的海外資產,你自已要有心理準備,”
程云山側過半邊臉,余光掃向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你自已清楚,追贓挽損,一寸都不會留。”
錢良惟徹底癱軟下去。
他不再哀求,只是跪坐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著光潔冰冷的地板。
難道自已的余生,就要在鐵籠子里度過嗎?
他扶著桌面站起來,手指碰到茶杯,涼的。
和程云山那杯一樣涼。
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
“省長,”他說,“您也保重身體。茶涼了,傷胃。”
散亂的頭發遮擋住了視線,也遮擋住了他眼中的不甘與決絕。
直至絕地而后生,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