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這種看似寡淡,實則暖融融的感受,沖淡了許佳和親戚之間的陌生與隔閡,也沖淡了李懷節心里的深深疲憊。
他感覺今晚的德山大曲,分外香醇。
有人放松,就有人緊張。
同一時間,省長程云山的二號別墅中,氣氛就有些緊張。
保姆將那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輕手輕腳地放在程云山書桌上時,他正在批復一份關于全省第二季度經濟增速放緩的分析報告。
筆尖懸在“同意上報”四個字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看到信封,程云山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點,這種傳遞方式,讓他本能地警覺。
“小吳,”他放下筆,用手指著這封信,語氣前所未有的冰冷,“你為了照顧我們一家,已經好些年沒有和自已的家人團聚了。
這樣吧,從明天開始,你休長假回趟老家。”
保姆也是挑眉通眼的機靈人,立刻明白,自已幫錢良惟傳遞信件這個事情,觸及了省長逆鱗。
“好的!”保姆沒有哀求留下來,因為她很清楚眼前這位是個什么樣的人,“感謝您這么多年對我的幫助和照顧,我走了,請您多保重!”
程云山看了保姆一眼,看得出她是真心后悔,但他也沒有挽留的意思。
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很難改正。
“嗯!回去之后,在家里老老實實過日子,不要東家長西家短的,那對你不利。
你去吧!”
打完這個招呼,程云山自認算是對這個保姆仁至義盡了。
處理完這個走歪了的保姆,還要處理這封信。
因為心情的緣故,他沒有用裁紙刀來拆信,而是選擇了直接撕開。
信箋展開,錢良惟那一手飄逸的行草映入眼簾。
真的漂亮啊!
有一段時間,程云山甚至認為,錢良惟的行草雖然略輸康某人,但在黨內也屬罕見。
程云山看得很慢。
第一遍,他眉頭緊鎖;第二遍,他面無表情;第三遍,他閉上了眼睛。
書房里的仿古座鐘“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
真是應了那句評價,“字是真的好,人是真的壞”!
錢良惟這封信,寫得太“聰明”了。
主動匯報趙守正被調查,痛陳自已“失察之責”,懇請組織批評。
這既是做切割,也是在表忠心。
提及錢小偉“赴海外考察”,更是提前為接下來的調查埋下解釋的伏筆。
整封信的姿態低到了塵埃里,卻又在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我已主動交代,請領導明鑒”的意味。
此人不但寫得一手好字,更是做得一手好文章!
程云山睜開眼,目光落在信箋最后那句“云山省長,屬下惶恐,唯愿以戴罪之身,繼續為省長分憂,為全省發展大局盡綿薄之力”上。
他冷笑了一聲。
惶恐?
錢良惟要是真惶恐,就不會在這個敏感時期寫這樣一封信了。
這是在試探,更是在逼宮!
逼他程云山表態:保,還是不保?
試探他程云山在中紀委談話之后,還剩下多少政治能量;
在許樂平公開挑明問題之后,他程云山還能不能護住手下人。
正廳級干部,真沒有幾個手底下是含糊的。
尤其這個錢良惟,計算的段位尤其高。
程云山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中的省政府大院燈火稀疏,只有幾棟辦公樓還亮著燈。
往日里的闌珊詩意,在這一刻,卻都化作了晦暗不明。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的那個電話,來自北京某位老領導的秘書,語氣溫和,內容卻讓他后背發涼:
“云山同志,最近星城的事情,上面很關注。
經濟發展是硬道理,但政治生態也是發展的土壤。
土壤壞了,再好的苗子也長不起來?!?/p>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含蓄,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程云山主政星城這些年,經濟數據是上去了,但下面爛了多少,你自已心里要有數。
政績,政績,政績。
程云山一輩子信奉的就是這四個字。
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財政收入等等,這些冰冷的數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從基層一步步走到省長位置的階梯。
可現在,這些數字的背后是什么?
是千山鋼廠那80畝被低價抵押的土地?
是趙守正那樣的蛀蟲,在環保執法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是錢良惟這樣看似恭順,實則早就編織了一張利益大網的秘書長?
甚至在這張獵食的大網中,連自已的第一秘書都無法幸免?!
程云山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絲后怕。
他不是不知道下面有問題。
但在他看來,只要大方向沒錯,經濟在增長,民生在改善,一些“枝節問題”可以在發展中逐步解決。
水至清則無魚。
搞經濟,有時候真需要一點“靈活性”。
可現在,中紀委的談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上面要的不僅是經濟數據,更是“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這兩者沖突嗎?
理論上不沖突,但在實際操作中,真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程云山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桌前。
他看著錢良惟的信,目光漸漸變得銳利。
保錢良惟?
保,意味著他要動用自已剩余的政治資源,在省委常委會上為錢良惟說話,甚至可能要直接干預省紀委的調查。
這風險太大了。中紀委正盯著星城,他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對抗組織審查”。
不保?
不保,錢良惟一旦被突破,會不會咬出更多東西?
趙守正只是環保廳副廳長,錢良惟可是省政府秘書長,掌握著多少內幕?
更重要的是,棄卒保車固然是官場常態,但“棄”得太干脆,會讓其他手下人心寒。
跟著程省長干,出了事就被一腳踢開,以后誰還敢替他賣命?
程云山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需要權衡,需要計算。
錢良惟這封信,在客觀上給了程云山一個臺階。
錢良惟主動認了“失察之責”,姿態擺得足夠低。
如果他程云山順勢而為,以“領導干部要勇于擔責,也要給犯錯誤的同志改正機會”為由,對錢良惟進行“嚴肅批評、內部處理”,或許能既保全錢良惟,又向上面展示自已“不護短、敢管理”的形象。
關鍵在于,錢良惟的問題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