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平緩緩合上筆記本。
他的身體后仰,緊緊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桌面,越過程云山的臉龐,最后落在程云山身后的墻上。
墻上的那面黨旗,那片鮮紅,那些被無數次注視的目光打磨過的褶皺。
以許樂平的辦案經驗,他相信程云山今天說出來的話,不是在敷衍組織,大多數都是他的心里話。
正因為如此,才讓許樂平的心情更為復雜。
程云山作為一名高級領導干部,無意識地抗拒更新自已的理論知識;
處理涉外問題更依賴個人經驗,而不是政策法律。
這,才是最要命的。
至于政績觀問題,目前糾偏的政治條件還不成熟。
許樂平認為,政績觀是個更大范疇的執政方向問題,他本人不具備進行探討的理論知識。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房間里的一切都仿佛凝固了。
“程云山同志。”許樂平組織好語言,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深井中打撈上來。
“初步核實談話的目的,是聽取你的說明,核實有關線索。
今天你的陳述,組織會認真對待,綜合研判。”
說到這里,他欲言又止。
這次的停頓讓程云山直接體會到許樂平的復雜心情。
那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程云山在對其他同志的工作談話中也曾有過。
他安靜地等待,等待組織這桿公平的秤,秤出自已的真正重量。
許樂平沒有讓程云山久等,也沒有因為自家女婿被針對的事情對程云山有所遷怒。
他很客觀,也很直接地指出:“我要明確告訴你的是,這兩條線索的錯誤性質都很嚴重。
梅翰文就是在你身邊工作時作案的。
這意味著什么,你自已也講的很清楚,你的監督防范意識很薄弱。
你的監督防范意識為什么會松懈?
這一點恐怕不能完全責怪梅翰文之流的虛偽和狡猾,你自已查擺到位了嗎?
美宜化工污染案中,你的‘過期批示’在客觀上造成了不良影響,這一點也是你承認的事實。
這說明在重大原則問題上,你的立場和判斷出現過搖擺。
你說是政績觀的問題,這一點我不予評價。”
說到這里,許樂平的眼神終于聚焦到程云山的臉上。
那眼神里,嚴肅中帶著惋惜,宛如不可逃避的洪水,瞬間就把程云山全部淹沒。
“高級領導干部的崗位,權重責大。
身邊人腐化、涉外底線失守,都是足以動搖根基的重大隱患。
這兩件事,一個指向監督管理責任,一個指向法治底線。
共同指向的是你自身的思想防線是否牢固,以及責任擔當是否真正到位。”
程云山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卻找不到合適的詞;想要苦笑,卻怎么都咧不開嘴。
在許樂平這種猶如潮水的眼神重壓下,程云山只感覺自已的身體已經凝固。
他甚至連咽唾沫這個小動作,都做得生澀無比。
許樂平把目光從他身上收回,從容起身。
椅子向后移動,與橡膠地板摩擦發出低啞的聲響。程云山隨之起立,動作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
“今天的談話記錄,將原原本本上報中央紀委領導同志。
下一步是否轉為正式立案審查,由組織研究決定。”
許樂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高,卻很有穿透性的平靜,“程云山同志,你要做好兩種準備:既要繼續配合組織核查,也要在現崗位上盡職盡責。
組織的處理會綜合考慮事實、性質、后果以及你的認識態度。
功是功,過是過,這一點你很清楚。”
程云山聽到許樂平這樣說,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倍感失落。
他很清楚,接下來自已在衡北省的日子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至于自已的前路在哪里,程云山不知道,可能病休,更可能直接被組織要求“請辭”。
在這一刻,程云山想起的不是提拔自已的老領導,老領導真的老了;
也不是陪伴自已一路走來的愛人,更不是那個大肆揮霍自已信任的吳芳;
而是廉克明那雙藏在鏡片后面,充滿智慧的雙眼。
事實證明,一個領導集體的班長有多重要。
廉克明調走的時間也就大半年,自已就從政治坦途上一步步沖上了滿是荊棘的懸崖。
程云山禁不住自言自語:“福禍無門,唯人自招!”
許樂平聽到程云山這一聲充滿后悔的感慨,轉過身來,在門口停了下來。
看著魂不守舍的程云山,補充了一句:“回去之后,靜下心來再想一想,還有什么要向組織說明的,隨時可以找我們。”
程云山扶著桌子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干澀地說道:“許部長,我向組織保證,今天的陳述句句屬實。
我會繼續深刻反思,全力配合組織核查。
無論組織最終作出什么決定,我都誠懇接受。”
許樂平微微頷首。那個頷首的幅度很小,但足夠被看見。
門開了,又關上。
程云山獨自站在談話室中央。
熒光燈的冷光均勻地鋪展在黨旗上,鮮紅的顏色在這冷光里顯得格外沉靜。
像一團凝固的火焰,或者一片絢爛的朝霞,在默默展示著它所代表的偉大力量。
程云山強迫自已把眼神從這面神圣的旗幟上挪開,再次打量著這間談話室,這個自已政治生命終結的地方。
一種荒謬的熟悉感不顧阻止地涌了上來,仿佛他早已來過這里一般。
工作人員輕輕推開門,沒有出聲,恭敬地做了個手勢。
程云山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椅面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是許樂平坐過的痕跡。
他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像另一個沉默的自已。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不是終點。
它是一面鏡子,照見來路,也照見去途。
回到省政府的程云山,剛剛坐定,才喝了兩口茶,秘書楊用晦就走了進來,說是秦漢副省長有事要匯報。
這又發生了什么大事?
不由程云山不這么想,以他對秦漢的了解,如果沒有什么特殊情況,他總會在兩人默契的時間匯報工作,而不是搞突然襲擊。
“請秦省長進來,泡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