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示完之后,吳懷勇看了看時間,下午的四點鐘。
他沒有耽擱,拿起這兩份批示完畢的文件,走出了辦公室。
三室在樓下,吳懷勇夾著文件下樓,直接找上了三室。
他先找來三室的主任,了解了幾個三室正在跟進的案子。
了解完之后,看似隨意地把這兩份厚厚的材料遞了過去,隨口說道:“今天剛收到的線索,有點急,我就順道給你們帶來了。”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三室,找五室談其他案子去了。
這兩份文件的正常流轉流程,應該通過辦公室下達到三室來的。
吳懷勇這么做當然也不違規,但是他就這么微妙地傳達了自已對這個案子的高度重視。
室主任王斌對此心知肚明,接過材料后,立即召集副手和兩名骨干開會。
王斌四十出頭,辦案風格細致縝密。
經過他手的舉報線索,很少有用不上的。
此刻他看著“千山鋼廠”和“趙守正”這兩個信息量很大的詞時,眉頭不知不覺地皺了起來。
“這個鋼廠,不是正在搞污染整治嗎?”說到這里,他輕輕拍了拍趙守正的線索材料,“這位趙副主任,之前是在環保廳分管環境執法的吧?”
“嗯!鋼廠這邊,是生態辦的李懷節主任在督辦。”
王斌輕輕點頭,“趙守正同志,現在應該是在生態辦擔任副主任。
現在這兩份材料一起出現,還真有點意思。”
副主任查看了一下線索受理時間,“王主任,這兩份材料,一個是今天上午由李懷節同志會同千山市政府代表親自送來的;
另一份趙守正同志的材料,是今天下午由環保廳王廳長親自送來的。”
王斌點點頭,大家立刻明白,這看上去是三份材料,實際上是一個案子。
“要并案嗎?”
王斌搖搖頭,“等案情自然關聯了再合并,否則并案程序不好走!”
“明白!”副主任點頭,“從哪兒開始入手?”
“兩條線同時啟動。”王斌的辦案經驗是真豐富,立刻安排了下來,“一條線是明線,查評估公司。
既然評估公司敢這么肆無忌憚,恐怕他們也不會在意在千山鋼廠的評估過程中,搞得那些小動作了。
只要痕跡沒有擦干凈,我們就能找到突破口。
另一條線索是暗線,一定要注意影響,就是核實趙守正同志在環保廳履職期間的舉報線索。
第一,我們要主動注意案件的關聯性,查一查趙守正和鋼廠的關系;
第二,我們要把握好現有線索,務必認真核實,深挖細究。”
“需要調取銀行流水嗎?”
“先不用。”王斌搖搖頭,“你以調研的名義去星城發展銀行,了解一下他們關于工業用地抵押貸款的內部規定。
記住是三年前的規定,不是現在的新規。
評估公司那里,就說是省紀委在核查機器土地評估糾紛案,需要調閱相關報告底稿。”
“明白了。”副主任會意點頭,“不直接點明千山鋼廠,讓他們多付出點精力來防范。”
散會后,王斌主動找上了吳懷勇副書記,匯報了自已的調查安排。
匯報完之后,王斌隨口說道:“領導,環保廳舉報趙守正在環保廳任職期間履職不規范,而趙守正又牽扯到千山鋼廠污染整改。
偏偏千山鋼廠的污染整改,又是李委員一力督辦。
這里面?”
吳懷勇擺擺手,打斷了王斌的推測,笑著說道:“合理的推測有助于我們辦案。
話雖然不假,但具體辦案還是要從線索出發嘛!”
吳懷勇沒有說出來的是,趙守正是誰的人,他背后的領導是誰,知道的都很清楚。
是省政府秘書長錢良惟啊!
而錢良惟背后的領導又是誰?
是省長程云山啊!
那么,結合昨天下午的傳達會,今天上午李懷節舉報動作背后的意思,就已經很直白了。
倒程!
好一個風起于青萍之末。
這個布局,沒有足夠的算力,看也把人看暈了。
就在省紀委緊鑼密鼓地調查時,省政府大樓里,省政府秘書長錢良惟剛剛審閱完一份文件。
自從程云山讓他牽頭土地抵押大摸底工作以來,他表面上按部就班地推進,內心卻時刻緊繃著。
程云山不露痕跡地試探,秦漢那天晚上的談話,都讓錢良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桌上的電話響了。錢良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生態辦副主任趙守正。
錢良惟接起電話,語氣沉穩,語調平淡:“老趙,什么事?”
趙守正的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領導,沒打擾您吧?”
“你說。”
“是這樣,關于千山鋼廠那筆抵押貸款的事……”趙守正有些不安地試探,“我聽說省里最近在搞土地抵押摸底?”
錢良惟眼神一凜,但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你聽誰說的?”
“圈子里都在傳。”趙守正含糊其辭,“領導,那筆貸款當時是合規操作的。
但是放到現在的環境,它肯定有問題。
這讓我有點擔心。”
“合規操作有什么好擔心的?”錢良惟反問,“時間是一切問題的敵人。
所以,什么事情都要講一個時效性。
某些事情在昨天還是不合規的,但在今天它就合規了。”
“合規是合規,但評估價和市價差距太大,就怕有人拿這個做文章。
而且我聽說,李懷節在對千山鋼廠污染設備整改時,就被卡死在啟動資金上。
當時通過的方案中,這80畝地的收益就是環保設備整改的啟動資金。
現在好了,想不讓他注意到這塊地都不行了。”
這可真是個麻煩!
錢良惟快速思考著當前的局面,要怎么斷尾求生才能保自已平安。
在千山鋼廠這80畝土地抵押貸款這件事情上,從頭到尾錢良惟都沒有出面。
但是,從頭到尾又都有他的影子。
關鍵評估公司“偉業”的總經理,曾經短暫擔任過錢良惟的秘書;
星城發展銀行分管貸款業務的副行長,是自已情婦的大哥。
他這個副行長如果沒有自已出力,根本就不可能被選上;
至于千山鋼廠的前任廠長,是趙守正出面拿下的。
所有的事情,不管是在表面上,還是在程序上,甚至是在資金流動的痕跡上,都和自已這個省政府秘書長沒有半點關系。
現在自已要做的,就是穩住趙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