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么,錢良惟擺出的這個姿勢,平時能讓程云山感受到充分尊重,可現在卻好像帶著壓迫感。
甚至讓程云山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后仰,緊緊貼在椅背上。
“秦省長提議,對全省土地抵押運作情況做個摸底調查?!?/p>
程云山有意忽視了自已的微微不適,開門見山,“我提議由你牽頭,組織財政、審計、銀監部門的同志一起搞。
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當然是不搞!
可我的想法在你這里一點都不重要。
錢良惟很鎮定,一邊在心里快速推演著秦漢要搞大摸底的政治意圖,一邊還在評估自已在這場大摸底中的風險系數。
表面上,他習慣性地表演著:“這是好事??!最近《內參》上這類文章可不少!
秦省長是懂宣傳的,您是懂秦省長的。
我認為,土地質押是這些年的熱點,這里面難免泥沙俱下,良莠不齊。
系統地摸個底,讓政府做到心里有數,手里有賬。既便于統籌規劃,也響應了中央對熱點的關切?!?/p>
面對錢良惟這種隱藏很深的恭維,程云山卻更有點心虛了:在土地質押中做手腳的人,保不齊就是他了。
“你繼續!”
程云山的強勢來得有點突然,錢良惟不得不暫停心里的那些盤算,把注意力集中起來。
“這事牽涉面廣,涉及的部門多,協調起來可能需要些時間?!?/p>
說到這里,錢良惟斟酌了下用詞,“而且地方政府一定會緊捂著賬本,不讓咱們查他們的私房錢。
所以,這就耗時間了。”
“時間不是問題?!背淘粕蕉⒅?,“重要的是把工作做實。你的想法呢?”
把工作做實的另一個意思就是,一定要查出問題。
這種話外音,錢良惟條件反射一般,立刻就明悟了:看來,這次摸排任務,還必須扎幾只芻狗來祭天才行啊!
只是這樣一來,自已成什么了呢?
成了自已的屁股血淋淋,卻幫別人醫痔瘡的小丑?!
至于自已在土地質押里做的那些手腳,錢良惟倒是一點也不擔心會暴露。
第一,這些個手腳非常隱蔽,而且錢良惟切割得非常干凈,就算調查組查出問題了,自有替死的鬼;
第二,自已本身就是這個調查組牽頭的組長,可以在必要的時候模糊一下摸排方向,也就能避免暴露。
所以,錢良惟表面上認真點頭:“那是自然。不把工作做實了,怎么回應中央關切呢!
不過省長,我有個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p>
“你說。”
“土地抵押涉及的法律問題、金融問題都很專業。
我覺得是不是可以請省高院、省檢察院也派人參與?
這樣既能保證調查的專業性,也能為后續可能的法律問題提前做準備?!?/p>
程云山看著錢良惟,看了很久,心中的不安卻越發地明顯。
這一回真不是自由心證,是有著明顯征兆的。
因為錢良惟的這個建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考慮周全。
但程云山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他在試探!
試探這個調查的深度,試探秦省長的真實意圖,也在試探自已這個省長的態度。
分析到這里,程云山心中的不祥之感越發地強烈。
一種發自骨髓的疲倦感,瞬間就占領了全身,讓程云山不得不強撐著身體,認真應對。
因為面前的這位看上去謙遜忠厚的秘書長,實則是個極其善于偽裝、工于算計的問題同志。
自已可不能露了破綻!
“可以?!背淘粕近c了點頭,按照以往的習慣吩咐道,“你擬個方案,把參與部門、工作步驟、時間節點都列清楚。
下周一上班前交給我,上會討論一下?!?/p>
程云山這里一如既往,但錢良惟卻認定這里面一定有算計。
他瞬間就決定,拿自已的侄子錢小偉來打窩,試探一下程云山的真實態度。
對于錢良惟來說,錢小偉的存在不過是他擁有的眾多替死鬼之一,不足惜。
“好的省長。”錢良惟一邊在心里頭盤算著,一邊慢慢起身,猶豫之色溢于言表。
這個時候,如果程云山沒有對自已產生懷疑,他會給自已一個解釋的機會。
果然,就聽見程云山帶著深深的疲憊問道:“你還有什么事?一起說出來!”
“還有件事……我侄子錢小偉,最近在找工作,想到審計廳下面的事業單位去?!?/p>
錢良惟說到這里,表情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怒其不爭的神色,“我知道這事不該麻煩您。
但那孩子實在不爭氣,我這個當叔叔的擔心他闖禍。
您看?”
和往常一樣,程云山只是無所謂地擺擺手:“按規定程序走就行。
只要符合條件,該錄用就錄用。”
“謝謝省長?!卞X良惟心甘情愿地深深一躬,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程云山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拿自已侄兒的事來試探,這個錢良惟,其心可誅!
但是,這也恰恰證明了他可能涉案。
這可怎么辦才好?
也是在這一刻,他深深領教了秦漢的厲害之處,這是逼著想辦法處理錢良惟啊!
一個由人大任命的省人民政府秘書長,一個如此善于偽裝的正廳級領導干部,是這么好處理的嗎?
且不說錢良惟的個人問題,就是查出土地抵押里存在的經濟問題,好處理嗎?
更不好處理!
程云山陷入了苦苦沉思當中。
錢良惟走出省長辦公室,臉上的謙遜和恭謹一掃而空,變得十分平靜。
你如果細看,甚至還能在這份嚴肅中看到一絲絲威嚴的神態。
他沖著打招呼的楊用晦,微笑著點點頭,腳下速度沒有慢下半分,快速回到了自已的辦公室。
錢良惟回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自已的秘書說,把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都推掉,省長這里有緊急任務要處理。
錢良惟的秘書經常更換,有時候半年,但更多的時候是一個季度。
他這樣做的目的,除了不讓秘書掌握自已的思維習慣、工作邏輯之外,更多的也是在“播種”,播下人脈的種子。
錢良惟相信,這些有能力的年輕人,最終一定會走上省政府這個舞臺的。
能結一段緣分,還不需要任何成本,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