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些走了的人,在看著他們。
星光不滅。
老鴉山的人安頓下來之后,老林場又熱鬧了幾分。
老胡傷得不輕,肩膀上的槍傷化了膿,小廖和阿芬忙了半宿才把腐肉刮干凈。他咬著毛巾,渾身汗透,硬是一聲沒吭。處理完了,他躺在那兒,看著陳勃,說了一句:“這條命,欠你們的。”
陳勃搖頭:“不欠。自已人。”
老胡看著他,沒再說話。
接下來幾天,陳勃沒急著走。他在老林場轉,跟新來的人說話,聽他們講老鴉山的事,講那伙人是怎么來的,怎么打的,怎么燒了他們的家。
老胡底下有個年輕人,叫小石頭,才十九歲,爹媽都死在那場仗里。他話不多,但干活拼命,什么活都搶著干。陳勃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食堂門口幫方姨劈柴,一斧頭一斧頭,砍得狠。
陳勃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累不累?”他問。
小石頭搖頭。
陳勃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通紅的眼睛。
“想不想替你爹媽報仇?”
小石頭手里的斧頭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陳勃,眼睛里那點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
“想。”
陳勃點頭。
“那就好好活著,好好練。以后有機會。”
小石頭狠狠點頭。
那天晚上,陳勃把老孫他們叫到一起。
“東邊那地方,得去。”他說。
老孫看著他:“想好了?”
陳勃點頭。
“這回帶誰?”
陳勃想了想:“海龍,疤臉,林曉。再加兩個。”
“哪兩個?”
“小鄭和黑皮。”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什么時候走?”
“后天。”
這兩天,陳勃沒閑著。他把老林場的事一樣一樣安排好,把新來的人交給老孫和老周,把巡邏的事交給老貓和貓哥,把后勤的事交給方姨。
霍奎跑過來,眼眶又紅了。
“勃哥,俺跟你去。”
陳勃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留下。這兒需要人。”
霍奎憋得臉通紅,但沒再爭。
海龍站在旁邊,什么也沒說,只是開始收拾東西。
疤臉還是那副悶樣子,但已經把刀磨好了。
小鄭和黑皮聽說要跟他們去東邊,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一早,兩人就跑來找陳勃,問東問西的。
陳勃看著他們,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年輕,真好。
第三天一早,六個人出發了。
陳勃,海龍,疤臉,林曉,小鄭,黑皮。六匹馬,往東邊奔去。
老孫站在場子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站了很久。
往東走,路比想象中好走。
有正經的路,有人煙,有村莊。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叫“柳河”的地方。林曉說,這兒是最后一個有消息的點,再往東,就是一片空白。
陳勃讓眾人在鎮外等著,自已帶著林曉進去。
柳河不大,一條街走到頭。街上有幾家店鋪,有幾個擺攤的,來來往往的人不多。林曉帶著他,找到一間雜貨鋪。鋪子門口坐著一個老頭,正在曬太陽。
林曉走過去,蹲下,低聲說了幾句話。那老頭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勃,然后慢慢站起來,把他們讓進后院。
“你們找誰?”老頭問。
陳勃說:“找從‘北極星’出來的。”
老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們是……”
陳勃報了名字。
老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聽說過你們。‘種子庫’的事,傳得挺遠。”
他站起來,走到墻角,掀開一塊石板,從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把老舊的槍。
“你們要找的人,不在這兒。”他說。
陳勃心里一沉。
“在哪兒?”
老頭指了指東邊。
“往東再走兩天,有個地方叫‘灰鎮’。那兒有一幫人,也是從‘北極星’出來的。但那兒現在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頭看著他,眼神復雜。
“有消息說,那幫人里出了叛徒。具體是誰不知道,但最近老有人找他們麻煩。”
陳勃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知道這些?”
老頭笑了笑,笑得有點苦。
“因為我就是從那兒出來的。”
他看著陳勃,說:“我老了,打不動了,躲到這兒來等死。你們要是去,替我跟老兄弟們問個好。就說老鄭還活著。”
陳勃點頭。
“你叫什么?”
老頭搖頭:“別問了。問也沒用。走吧。”
陳勃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老頭。
“保重。”
老頭擺了擺手。
六個人,繼續往東走。
兩天后,他們看見了灰鎮。
那地方建在一片洼地里,四周都是山。鎮子不小,幾十間木屋,錯落有致。
但此刻,那些木屋有一半都燒成了焦炭,地上到處是彈坑,空氣里還有一股焦糊味。
陳勃心里一緊。
“又來晚了。”林曉說。
陳勃沒說話。他打了個手勢,六個人分散開,悄悄摸過去。
鎮子里沒有人。
到處是尸體,有的已經發臭,有的還新鮮。有自已人的,也有敵人的。敵人的裝備,還是那熟悉的一套。
陳勃蹲在一具尸體旁邊,翻看他的衣服。胸口有個標記,以前沒見過——一只鷹,爪子抓著什么東西。
“這伙人跟以前那幾撥不一樣。”疤臉說。
陳勃點頭。
他們繼續往里走。走到鎮子最里面,有一間木屋還完好。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點光。
陳勃打了個手勢。六個人圍上去。
他推開門。
屋里坐著一個人。
五十來歲,滿臉血污,身上綁著繃帶,手里握著一把槍。他看見陳勃,愣了一下,然后舉起槍。
“別動!”他喊。
陳勃舉起手。
“自已人。”他說,“從老林場來的。”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槍,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你們來晚了。”他說,聲音沙啞。
陳勃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是……”
“老金。”那人說,“灰鎮的。”
他看著陳勃,眼眶紅了。
“前天晚上來的。很多人,至少兩百。我們打不過。死了四十多個,剩下的跑了。我跑不動,躲在這兒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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