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楚清明抵達雞毛鎮正陽紙業大樓下。
正陽紙業不僅僅是雞毛鎮數一數二的大型企業,在全縣也是排得上號的,乃是有名的納稅大戶。
老板潘正陽是嶺南那邊的大老板,身價早就過了百億,這正陽紙業也只是他名下其中一個小小的產業。
平時潘正陽很少來正陽紙業,日常的一些生產經營都是由廠長劉顯貴和老板娘胡秀晴拍板做決定的。
隨著車門打開,楚清明從上面下來。
副縣長葉凱旋略作猶豫后,上前兩步。
他后邊自然而然地跟著縣應急管理局局長陸澤、雞毛鎮黨委書記吳紅云、鎮長張俊。
葉凱旋笑呵呵地主動跟楚清明打招呼:“楚縣長來了,我們就等您發號施令了。”
楚清明微微一笑,回應道:“凱旋同志辛苦了。”
隨后移動視線,落在陸澤身上,語氣冷冰冰道:“陸局長,你想好該怎么向我解釋了嗎?”
自已一個四十多歲的機關老桿子,竟然被一個黃毛小子問責,陸澤的心里自然是相當不爽,但又礙于楚清明的官威,只能陪笑著說道:“楚縣長,事情是這樣的。我今天剛好在隔壁的十里鄉處理企業的相關安全問題,接到電話說雞毛鎮發生了事故,所以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現場的工作處理起來真是千頭萬緒,腦袋瓜都忙得卡殼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就忘了向楚縣長匯報。楚縣長要是因此就不滿意了,那可以處罰我。”
他嘴上說著接受處罰的話,心里卻是有恃無恐。
他這個縣應急管理局局長好歹也是正兒八經的正科級干部,想要處罰他,怎么也得上會去討論,不是光靠楚清明一張嘴皮子動動就可以的。
當然了,楚清明這個常務副縣長也有資格參加常務委會,更有資格在會上發言。
只不過,他這個外來戶現在連腳跟都沒站穩,在會上,他恐怕只能自已投自已一票吧?
另外,縣委書記和縣長又是他陸澤的靠山,如此一來,他還有什么理由懼怕楚清明?
楚清明自然也看出了對方的有恃無恐,也不生氣,只是面無表情地淡漠說道:“處不處罰你,不是我說了算,而是要依據咱們的黨紀國法。好了,現在先說說你對此次事故的處理方案。”
陸澤點點頭,耐著性子說道:“此次正陽紙業的事故,造成一人昏迷、十二人輕微受傷,全部都已經送到縣醫院進行治療了。”
楚清明微微頷首,對于陸澤說的話,他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站在楚清明身邊的葉凱旋也是老油條了,心里很清楚,在這次的中毒事故中,肯定是有人死亡的,但他就是不點破。
因為,這種事情一旦被捅到臺面上,他這個分管安全的副縣長都要背上一個處分。
反之,如果下面的人瞞報,后面又被捅出來,那主要的責任就在鄉鎮了。
同樣的,雞毛鎮黨委書記吳紅云心里也知道,正陽紙業這次肯定是死了人的,但他也不拆穿對方的瞞報。
因為,到時候瞞報的主要責任可以甩給正陽紙業的廠長劉顯貴,哪怕要背鍋,他也可以踢出一個無關緊要的副鎮長來。
總之,不管什么企業,一旦發生事故死人了,那基本都是選擇瞞報,除非后面兜不住了才會上報。
而且這上報的死亡人數,也是一門大大的學問,基本都要撿著零頭來說。
也正是基于全國統一操作的這套邏輯,在場的這些人基本都在心里默認了。
這時,楚清明又想了想,問道:“陸局長,此次事故的原因調查清楚了嗎?”
結果陸澤毫不假思索,閉著眼睛就來:“初步判斷,此次正陽紙業之所以會發生中毒事件,那是因為集水池內含紙纖維的積水發酵分解產生硫化氫等有毒有害氣體,而作業人員未通風檢測和佩戴防護裝備進入集水池,才會中毒暈倒。”
這種答案只怕是從網上搜出來應付自已的。
楚清明盡管心知肚明,也不拆穿,而是嚴肅說道:“此次的正陽紙業中毒事件警示我們,安全、生產與經濟絕非對立。安全是生產的前提、經濟的根基,沒安全,企業停擺、經濟受損,再高增速也無意義。但也不能因噎廢食,安全為生產護航,生產促經濟發展,二者相輔相成。
“全縣需以此為戒,企業要壓實安全責任,杜絕麻痹。部門要嚴管嚴查,筑牢防線。唯有守住安全底線,生產才能穩健,經濟方能行穩致遠。”
他媽的!
又是官面文章!
陸澤聽著楚清明的話,強忍心里的厭惡,還得拍馬屁道:“楚縣長說的很對呀,意義太深刻了,這對我們干工作和企業經營都很有教育意義。”
楚清明話鋒一轉,接著又問道:“那正陽紙業相關的整改方案,有沒有一個結果了?”
陸澤立馬回答:“楚縣長,我站在客觀公正的角度來說,正陽紙業的安全管理是到位的,沒有任何管理疏漏以及安全隱患。此次正陽紙業造成的事故,全都是因為作業人員違規操作,沒有嚴格按照規定佩戴防護裝備。對于職業素養不達標的員工,應該給予辭退處理。所以綜合考慮,正陽紙業只需要換一批經驗豐富、操作規范的員工上來,就可以繼續運轉了。”
楚清明聞言,眉頭輕輕挑了挑。
說來說去,正陽紙業還是要繼續生產作業。
至于安全不安全的,他們壓根不在乎。
抬手擺了擺,楚清明不給陸澤任何面子,直接否決他的話,又一次嚴肅說道:“在此次正陽紙業事故的處理上,我個人的建議是,正陽紙業先停業整頓。至于他們還具不具備恢復生產作業的條件,還需要看后續相關部門的權威評估。”
此言一出,陸澤就忍不住嘴角一抽,臉色更是灰暗至極。
媽的!
楚清明太張狂、太欺人了,直接當眾否決他的話,簡直是不講情面、不講規矩,啪啪打他的臉。
站在旁邊全程都不敢說話的廠長劉顯貴和老板娘胡秀晴,則是表情一滯,隨后心里升起一股濃濃的厭惡。
尼瑪的!
這又是什么情況?
你嘴皮子上下一搭,就想讓我們停業整頓,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再說了,死幾個人有什么大不了?我們正陽紙業財大氣粗,直接賠就是了。
要知道,我們正陽紙業這樣的大企業,每停業一天,可就要損失幾百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