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黑衣蒙面人跳了下去。
沒多久,從下面的暗室里背著一個人上來,手里還握著一份紫紅色庚帖。
月光透過格窗,照到這份庚帖上,似乎有墨綠色的幽光,從庚帖上升騰而起。
圍觀的黑衣蒙面人都露出驚詫的神情。
他們繼續用手語交談:“大人,這是怎么回事?這不是福紙嗎?怎么會有這么濃的邪氣?”
那位大人用手語回應:“這不是福紙,這是易箋。”
“福紙,是用曜瞳福芝的汁液做的紙漿。”
“易箋,是用瞑目優曇的汁液做的紙漿。”
“曜瞳福芝和瞑目優曇其實是一種植物,只生長在妖域。”
“冬天采摘的,是瞑目優曇。夏天采摘的,則是曜瞳福芝。”
“一體兩面,福禍雙棲,一般人看不出來。”
一個黑衣蒙面人用手語詢問:“那大人假造的那份庚帖,就是今天被同和質庫的穆掌柜拿走的那一份,是福紙,還是易箋?”
那位大人打出幾個手勢:“我假造的那一份,是真正的福紙。”
“而原來質押的那份庚帖,是易箋,不是福紙。那掌柜認錯了,才被人擺了一道。”
“行了,易箋這東西邪氣的很,我馬上毀了它。”
“時間再長一點,不僅這人的命,連我們的命,都會被影響。”
說著,那位大人的手一抖,那份在月光下冒出幽幽綠光的庚帖,化作了片片碎屑,飄落在佛塔頂層的地板上。
“走!”那位大人從佛塔的另一面窗戶一躍而出,跳下高塔,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很快,他的下屬背著那個從地板下找到的男人,也跟著跳了下去。
這個時候,姜羨寶才剛剛結果了那只兇物,正在安撫阿貓阿狗。
“不怕不怕!阿姐已經打死那壞東西了!”
姜羨寶拍著兩個小家伙的后背。
阿貓哆哆嗦嗦地說:“是真的死了嗎?”
姜羨寶重重點頭:“真的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阿貓瘋狂搖頭:“不要不要!阿貓不要看!”
阿狗一臉崇拜地看著姜羨寶,說:“阿姐好厲害!連佛鼬都能打死!”
“佛鼬可兇了!我和阿貓都不敢跟它打的……”
姜羨寶:“???”
神馬東西?
佛鼬?
聽都沒有聽說過。
姜羨寶表示,無知者無畏。
不過,她可見過阿狗對付那些窮兇極惡的壞人,但面對佛鼬,他像是遇到了天敵,只敢躲在她背后瑟瑟發抖。
姜羨寶垂眸看向地上,那佛鼬已經被她一棍敲得頸骨斷折,心里涌起一陣舒爽和自豪。
她終于,也可以保護阿貓阿狗,不是只能躲在兩個小孩子背后的成年人了。
在這個異世界里,她開始有一點安全感了。
這點安全感,來自她自身能力的進化。
只有靠自己,才能真正站起來,也才有機會,找到殺害寅水阿婆的兇手。
姜羨寶站了起來,手里的長棍很瀟灑地挽了個棍花說:“我們去塔頂看看。”
阿貓阿狗看著姜羨寶手里的棍花,小嘴張成了圓球。
……
帶著阿貓阿狗走向佛塔半掩的塔門,姜羨寶伸手輕輕推開,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吱呀”。
里面很黑。
佛塔第一層,只剩一張斑駁的供桌,上面的佛像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空氣里有股陳年香灰,和隱隱約約的臭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那只佛鼬身上的味道了。
借著門口透進來的月光,姜羨寶看見了那道狹窄的木梯,盤旋往上。
頭頂上幾道橫梁交錯著,灰塵在月光里慢慢落下來。
姜羨寶帶著阿貓阿狗,緩緩登上木梯。
木梯吱呀作響,每一步的聲音,都在夜里放大。
到了頂層,格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見塔壁上掛著的幾幅舊經幡。
風一動,經幡的影子就像人影一樣晃動。
姜羨寶收回視線,沿著頂層房間的墻根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在東南方向停住。
那里,像是被人挪開過。
滿是灰塵的地面,那邊的腳印,格外凌亂。
這是白天穆掌柜來過留下的腳印嘛?
地上還有片片紫紅色碎屑。
像是紙,也像是破碎的琉璃,在月光下發出幽幽綠光。
阿貓這時撲過來,指著那些琉璃般的碎屑,對姜羨寶說:“阿姐!這東西的味道,跟同和質庫銅箱里的氣味是一樣的!”
阿狗跟著嗅了嗅,也點頭說:“對,這個味道才是那個銅箱里原有的味道。”
姜羨寶愕然:“……啊?難道這些碎屑,才是真正的庚帖?”
“那穆掌柜拿回去的,真的是一份偽造的庚帖?”
“可是……這個味道,我聞起來,跟穆掌柜拿回去的庚帖,一模一樣呢。”
都是溫暖的甜香。
可是阿貓阿狗都搖頭:“不是的,它們真正的味道,很不一樣。”
“銅箱里原來庚帖的味道,其實是一種臭味,不是香味,但人聞起來,會覺得是香味……”
“穆掌柜后來拿回去的那份庚帖,就沒有這種臭味,只有很好聞的味道。”
姜羨寶恍然大悟:“所以,穆掌柜其實沒有發現,他找回去的那份庚帖,不是他丟的那一份!”
“這個……等原主去庫房里取自己的東西,會不會認出來呢?”
阿貓一臉天真:“認不出來的,那個人肯定沒有阿貓這樣好的鼻子。”
姜羨寶:“……”。
她不再說話,只是伸出腳,輕輕在地上一點點地蹭,對這個地方,進行地毯式搜索,直到蹭到一個凸起。
像是個銅環。
她收回腳,手上的棍子卻伸了出去,蹭到銅環下方,往上一挑。
一塊木板被她撬了起來,露出一個不大的洞口,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看來地板下面,有個暗室。
夜風從窗格里吹進來,月光在跳舞,照得塔頂這個房間忽明忽暗。
姜羨寶用長棍往洞口里探了探,發現還挺深的。
她回頭對阿貓阿狗說:“我下去看看,你們就在上面等著。”
阿狗搖搖頭:“阿姐,我們跟你一起下去。”
“單留我們在上面,害怕。”
姜羨寶:“……”。
她眼角抽了抽,默默看著這倆小家伙,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三人依次跳入下面的洞里。
那里果然是一間暗室,洞口看起來不大,往前走幾步,倒是挺寬敞的,像是一個房間。
只是太黑了,姜羨寶只能就著頭頂的月光,模模糊糊看見大致的狀況。
這里空蕩蕩的,看不出來有什么。
只是阿貓阿狗下來之后,好像又聞到了什么。
阿貓說:“……這里有胡餅的味道,還是芝麻味兒的。”
阿狗說:“這里有凈桶。”
姜羨寶立即覺得聞到臭味了,雖然那凈桶是蓋著蓋子的。
她馬上想到:“……這里住過一個人。”
“但是現在人沒有了。”
“穆掌柜白天來找那份庚帖的時候,應該沒有在這里看見別人,不然不會一點端倪都沒有露。”
“所以那個人,大概已經離開了。”
也不知道是誰,偷偷摸摸藏在這里。
姜羨寶想著,已經不感興趣了。
她對阿貓阿狗揮揮手:“咱們回去吧。”
“弄清楚了穆掌柜拿回去的東西,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反正那個原主應該也看不出來真假。”
只要穆掌柜不需要賠五千兩銀子,姜羨寶就覺得自己盡到了卦師的責任。
從南面的佛塔回到自家小院,姜羨寶又燒了兩鍋水,自己和阿貓阿狗都洗了個澡。
連著兩天洗澡,姜羨寶就發現,家里的柴禾,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真是不經用。
明天得趕緊出去置辦算卦擺攤的行頭,好開始賺錢大計。
還得再買些柴禾回來,這些柴禾太不經燒了。
……
第二天,姜羨寶和阿貓阿狗是一起醒來的。
三人熱了胡餅當早食,就打算出去買東西。
結果剛吃完胡餅,就聽見敲門聲。
姜羨寶從廚房探頭出去,朝著院門的方向喊了一聲:“……找誰呀?”
院門外傳來賀孟白清朗的嗓音:“……姜小娘子,沈將軍來看你們了。”
居然是沈凌霄?!
他不會又是來趕他們回京城吧?
她現在可不能回去。
不過不怕,她姜羨寶,現在也是“異能人士”了……
姜羨寶深吸一口氣,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才打開院門。
院門口的小巷里,沈凌霄披著一身霧靄紫的貂絨大氅,一張可以媲美月光的俊臉緊繃,滿臉不悅地站在那里,皺著眉頭看著姜羨寶。
他身邊,分別站著賀孟白和陸奉寧。
賀孟白一身銀白狐裘,露出雪白的狐毛壓邊。
陸奉寧則是一身黑貉裘衣,一手搭在腰間的長刀之上,高大而沉默。
沈凌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姜羨寶面前,冷冷地說:“……這就是你租的房子?你還打算在這個地方長住了?”
就這么離不開他嗎?
沈凌霄心里很是煩躁。
沒想到他都離開京城幾千里了,這女娘還是跟了過來。
追著男人跑,還是追著一個根本不喜歡她,只是利用她的男人跑,她真的沒有一絲廉恥之心嗎?
幸虧自己喜歡的白家小娘子,不是這樣沒臉沒皮的人。
沈凌霄這會兒,壓根沒想過這件事,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他只是一臉淡漠的看著姜羨寶,語氣好像姜羨寶欠了他幾千兩銀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