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王朝。
西南道。
馬車在省城門口停下。
林塵沒下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城門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最前面的是省城的郡守,姓周,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緋紅官袍,跪在那兒像座肉山。
后面跟著副郡守、通判、推官、經歷、照磨……烏壓壓幾十號人,按品級排得整整齊齊。
再往后,是本地士紳的代表,一個個穿著綢緞,腆著肚子,跪得東倒西歪的,明顯沒怎么跪過。
兩邊是城防衛兵,手里拿著長槍,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更后面,是看熱鬧的百姓,烏壓壓擠成一片,伸長脖子往這邊瞅。
“下官西南道郡守周世人,率西南道文武官員,恭迎鎮北王千歲!”
那郡守的聲音又尖又細,跟殺雞似的,但喊得挺賣力。
林塵靠在車廂里,查看不良人剛送來的急報。
外面郡守周世人跪在地上,額頭開始冒汗。
他不知道林塵為什么不下車,更不知道自已哪句話說錯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馬車里傳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
笑得那叫一個開心,那叫一個暢快。
周世人愣住了。
后面跪著的官員們也愣住了。
這是……什么情況?
笑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然后車簾掀開,林塵從里面探出腦袋,臉上還帶著笑:
“都起來吧,跪著干嘛?本王又不是來砍你們頭的。”
周世人心里一松,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起笑:
“王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備了薄酒……”
林塵擺擺手:“不急。”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里,說:
“你們先聊著,我下去看看。”
藍鳳凰正在剝橘子,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柳生雪閉目養神,壓根沒動。
妖妖想跟著下去,被林塵按了回去:
“老實待著,外面人多。”
妖妖嘟了嘟嘴,但還是乖乖坐下了。
柳生飄飄縮在角落里,偷偷看了林塵一眼,又低下頭。
林塵下了馬車,站在那兒,活動了一下筋骨。
周世人趕緊湊上來,滿臉堆笑:
“王爺,下官帶您進城?”
林塵點點頭:“行,走吧。”
他往前走,周世人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落后半步,姿態擺得極低。
后面的官員們趕緊跟上,浩浩蕩蕩一群人往城里走。
林塵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
省城就是不一樣,城墻又高又厚,街道也寬敞,兩邊的商鋪鱗次櫛比,賣什么的都有。
就是氣氛有點怪。
那些百姓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后趕緊低下頭,眼神躲閃,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幾步。
林塵看在眼里,沒說話。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官員們齊刷刷停住,一個個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有緊張,有惶恐,有諂媚,也有幾個眼神閃爍的。
林塵笑了,繼續往前走。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林塵忽然開口:
“周郡守,你這省城,有多少官員?”
周世人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回道:
“回王爺,省城各級官員,共計三百七十八人。”
林塵點點頭:“那今天來了多少?”
周世人額頭又開始冒汗:“這個……這個……”
林塵沒等他回答,自顧自道:“我看也就一百來個,剩下的呢?”
周世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官員忽然開口:“回王爺,剩下的各有公務,脫不開身……”
林塵看向他。
這人四十來歲,瘦瘦的,留著兩撇小胡子,眼神倒是挺正。
林塵問:“你是?”
那官員躬身道:“下官西南道通判,張正。”
“張正……”林塵念了一遍,“你倒是挺敢說。”
張正不卑不亢:“下官據實稟報。”
林塵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看見路邊跪著一個老太太。
六七十歲,滿頭白發,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跪在路邊,手里舉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冤字。
林塵停下腳步。
周世人臉色一變,趕緊揮手:“來人,把這瘋婆子拉走!”
幾個兵丁就要上前,林塵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來,看著她。
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淚水。
“老婆婆,你有什么冤屈?”林塵問。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忽然撲通磕頭:
“天元大老爺!天元大老爺!我兒冤枉啊!”
“起來說話。”林塵看向燕大。
燕大會意,上前把老太太扶起來。
老太太顫顫巍巍地站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林塵和聲問道:“你兒子怎么了?”
老太太張了張嘴,忽然看了一眼周世人,渾身一抖,又不敢說了。
林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周世人臉色鐵青,眼神陰鷙。
林塵笑了笑,“周郡守,這老婦人好像有點怕你啊。”
周世人連忙道:“王爺明鑒,下官……下官不知這老婦人為何如此。”
林塵沒有理會周世人,看向老太太柔聲問道:
“老婆婆,你別怕,有什么話,盡管說。”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了。
“我兒子……我兒子叫王二,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
去年冬天,他進城賣柴,被官府抓了,說他偷了東西。
我兒子沒有偷!他沒有偷!他們把他關進大牢,打他,不給他飯吃……后來……后來就死了……”
老太太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林塵沉默了一下,問:“他們說偷了什么東西?”
老太太搖頭:“我不知道……他們說是偷了周家的東西……”
林塵看向周世人。
周世人額頭上的汗已經流下來了:
“王爺,這……這案子是下面人辦的,下官不太清楚……”
林塵眉頭輕皺:“那你讓清楚的人來跟我說。”
周世人張了張嘴,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綠袍的官員往前一步,戰戰兢兢道:
“回王爺,下官是省城府衙的推官,姓孫,這個案子……是下官經手的。”
林塵看著他:“說吧,什么情況?”
孫推官吞了口唾沫,道:
“去年十一月,周家二房失竊,丟了紋銀五百兩。
后來官府抓到嫌犯,就是這個王二,經過審訊,他供認不諱。
按律,判了斬監候,但還沒等秋后問斬,他就病死在牢里了。”
林塵問:“證據呢?”
孫推官道:“有……有贓物,在他家搜出紋銀五十兩。”
林塵嗤笑一聲:“五百兩,就搜出五十兩?”
孫推官臉色一白:“這個……可能是他藏起來了……”
林塵沒理他,繼續問道:“周家二房,是哪個周家?”
孫推官看了一眼周世人,沒敢說話。
周世人硬著頭皮道:“是……是下官家里。”
林塵看著周世人,眼角含著冷意:
“周郡守,你家失竊,你不管,讓官府抓人。
官府抓了人,審了案,判了斬監候,然后嫌犯就病死在牢里了,一套流程,走得挺順啊。”
周世人臉都白了,撲通跪下:
“王爺明鑒!下官……下官真的不知情!”
林塵冷哼一聲,看向燕大:“查一下這個案子。”
燕大點頭:“是。”
林塵又看向老太太:“老婆婆,你先回去,這個案子,本王管了。”
老太太愣在那里,半天沒反應過來。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趕緊把她拉走,臨走時回頭看了林塵一眼,眼里滿是感激。
這時,路邊忽然又有人跪下。
這次不是一個,是一排。
七八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都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冤”。
周世人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林塵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周郡守,你這省城,挺熱鬧啊。”
周世人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塵沒再看他,走向那些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