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堯臉上的雀躍瞬間僵住:“沒有?怎么會沒有呢?”
“我這可是身陷牢獄,吉兇未卜,姜表妹怎么會不擔心我?”
謝玦看了謝堯一眼,不悅道:“出去。”
謝堯還想再問,見謝玦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樣子,終究是沒敢再聒噪,只能蔫蔫地走了。
待謝堯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謝玦才緩緩抬眸,只是周身的氣息,卻比方才,又冷了幾分。
謝玦晚間去了安寧公主那里用飯,倒讓安寧公主有些意外。
謝玦打小就十分獨立自主了。
除了過年過節,謝玦很少會到她這里用飯。
安寧公主眼帶詫異地看了謝玦一眼,笑道:“你今日倒肯過來。”
謝玦落座,道:“閑來無事,過來陪母親用膳。”
安寧公主這里好一頓忙活,命人添箸加盞,又囑咐廚下準備謝玦愛吃的菜色。
先上的是糟鵝掌、醉蟹臍、水晶肴肉、香菌扒筍,隨后又是燕窩福字鍋燒鴨子、鹿筋拆燴筍尖、清蒸江團等。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謝玦進食極有規矩,食不言,寢不語,每樣菜只動兩三箸,便是飲湯,也不見半分聲響,全是頂級世家公子養出來的儀度。
不多時,二人用畢,丫鬟們便捧著溫水、香膏上來,凈手拭面畢,又撤了膳桌,端上茶水。
二人用茶之際,謝玦忽然開口提起姜瑟瑟的婚事。
安寧公主執茶盞的手微頓,抬眼看著謝玦,眼底帶著幾分遲疑,斟酌著問道:“你既提起此事,心里可有主意?”
謝玦卻不答,只問:“母親覺得姜表妹人品模樣,如何?”
安寧公主抿唇道:“她那模樣也算過得去,人品……”
安寧公主頓了頓,想起初時見姜瑟瑟的驚艷,后來聽了謝意華的話,以為這姑娘心思活絡,不安分,可這些日子看下來,倒覺那些話偏頗得很。
雖依舊瞧不上姜瑟瑟的出身,但安寧公主也明白,要說姜瑟瑟心思不安分,實在有些冤枉了。
她見過姜瑟瑟幾次。
姜瑟瑟雖然生得明艷出挑些,但卻并沒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日常不過是素色襦裙,干干凈凈的。
安寧公主經的事多,見的女子也多,一個女人是真狐媚勾引男人,還是心思純粹坦蕩,她比一般人看得更清楚。
安寧公主想了想,開口道:“人品也算行吧。”就是出身太差了。
只是安寧公主心里愈發糊涂,方才明明是自已問他想尋何等人家,他反倒轉回來問自已姜瑟瑟的好壞,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謝玦笑了一下,道:“母親覺得她好就好。”
安寧公主:???
安寧公主莫名有點心堵。
她就兩個兒子。
一個整日里說話不著調,沒個正形。
另一個說話總是云里霧里得,只繞著圈子說話,倒叫人猜不透也摸不著,憋了一肚子的疑惑沒處問。
安寧公主想要再問,卻被謝玦不著痕跡地岔開了話題:“母親既閑下來,怎么不問問意華的近況?”
這話一出,安寧公主哪里還顧得上琢磨姜瑟瑟的事,忙道:“前幾日我倒盼著書信,只是因堯兒的事耽擱了,意華那孩子自小沒離過京,頭一回去朔云那般遠的地方,可還習慣?一路上飲食起居還合心意?”
安寧公主一連問了好幾句。
謝意華自小嬌養在她身邊,從來沒有吃過半分苦,此番去朔云,雖說是去戚家聯絡親眷,可路途遙遠,朔云的風土又與京城不同,安寧公主日日都記掛著。
謝玦道:“母親放心,意華那邊一切都好。一路上驛站都事事都妥帖照料著,飲食起居皆按京里的規矩來的。”
安寧公主聞言,這才微微點頭,又問道:“你妹妹何時到戚家?”
謝玦答道:“約莫下個月中旬。”
安寧公主想了想,道:“回頭你讓人備些京里的錦緞,胭脂水粉,還有她愛吃的吃食,一并給她送去,朔云那邊怕是尋不到這些精細東西,別委屈了她。”
謝玦一一應下了:“好,我回頭便讓青霜去辦。”
謝玦就這么走了,安寧公主總覺得謝玦這頓飯吃得古怪,飯后說的話也很古怪。
安寧公主心里其實也冒出過一些猜測,謝玦會不會對姜瑟瑟有什么想法,想納姜瑟瑟為妾。
但,別的事情安寧公主都可以讓步。
唯獨這件事情,她是斷斷不會同意。
安寧公主相信,這一點,謝玦應該也很清楚。
……
書閑進來,身后幾個小廝手里都捧著錦盒,齊齊立在廊下,都是謝堯那些朋友們送來的賀禮,賀他平安無事。
書閑道:“公子,京里各位公子送的禮,都一一清點記錄在冊了,您要不要瞧瞧?”
說著便將冊子奉上,冊子上仔細寫了諸世位公子的名姓與所贈之物,這些東西,他日謝堯都是要一一回禮的。
謝堯抬眼掃了廊下堆著的禮盒一眼,一臉興致缺缺的模樣:“拿走,送到我私庫里去。”
書閑應了聲,正要去吩咐,卻聽謝堯又道:“等會,把那個盒子,拿過來給我瞧瞧。”
書閑先是疑惑,接著順著謝堯的目光,就看到了各色禮盒中,最末側有個素色錦盒。
那盒子與其他描金鑲玉的禮盒不同,只以素青杭錦裹著,系著一根同色絳帶,在一眾華麗物件里倒顯得格外扎眼。
書閑快步上前,捧過那素青錦盒,遞到謝堯面前。
謝堯問:“這是誰送的?”
書閑素來機靈,也不用去翻那冊子,當即便回答道:“是翰林院的沈子瑜,沈庶吉士送來的。”
沈子瑜是景元二十三年的二甲進士,齊魯曲阜人,祖上雖然也做過翰林院的編修,但沒什么背景,純靠科舉出頭的。
進士及第之后,除了狀元榜眼探花這三個天之驕子能直接保送,剩下二甲三甲還得再擠一次獨木橋,考中了才能進翰林院。
舉人的上限是知縣。
但對進士來說,知縣卻是噩夢一樣的下限。
如果去當知縣的話,那完了,從知縣到知府,普通人起碼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時間,有些知縣上任就已經三四十歲了,到死都熬不到知府。
職業生涯一眼望到頭,主打一個穩定且絕望。
但進了翰林院就不一樣了。
翰林是京官,離皇帝和朝堂近,信息差就是錢途,小道消息,政策風向,人事變動……永遠掌握第一手資料,仕途一路向上,容錯率極高。
所以沈子瑜這樣的背景能入翰林院,確實是有些真才實學的。
聽到是沈子瑜送的,謝堯微微有些驚訝。
沈子瑜竟然也給他送禮了。嘖嘖。
謝堯隨即想到什么,打開盒子,里頭的東西果不出所料。
謝堯將里面的東西拿出來翻了翻,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隨即抬眼對書閑道:“這東西,不必送私庫了,派個人給姜表姑娘送去。”
這話一出,書閑愣了愣,隨即為難道:“公子,這……怒奴才斗膽多嘴說上一句,您上回送姜表姑娘那副鑲寶石的馬鞍,表姑娘都沒收,這會兒再送東西去,表姑娘怕是也不會收吧?”
上次都已經被拒絕過一次了。
這次要是再被拒絕,那公子您多沒面子啊。
謝堯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些,眼底掠過一絲不悅,眉頭微蹙,斜睨著書閑,呵斥道:“廢什么話,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么多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