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正是裴澤鈺從顧子衿那里弄來綺夢散的時候。
林知瑤被綺夢散迷惑,才篤定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呵,她先是在壽宴上給他下東西不成,如今又想用孩子綁住他。
妻子有孕期間,丈夫不得休妻,若是官員知法犯法,不僅要杖責一百,先前的和離關系也會自動恢復。
不得不說,林知瑤聰明到不似從前的她,算盤打得極精,可她終究算錯了一點。
他自始至終,連碰都未碰過她,何來的孩子?
林知瑤被小杏從偏廳扶進來,四個大夫都診出喜脈。
按理說,二爺沒有即將身為人父的欣喜,也該有其他的情緒波動。
然而,他看著她,只是笑,像是在看什么笑話。
以及雙眸里徹骨的嫌惡。
她不應該贏了嗎?
用孩子和律法來挽回他們的感情。
為什么、為什么二爺會對她展露那樣的態度?
“林氏,我再問你,你確定肚子里的孩子是裴家子——”
她不能讓他說下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小杏及時扶住暈厥的林知瑤。
大夫就在院內,連忙圍上來,探過林知瑤的鼻息,又摸了她的脈象。
“二夫人心緒波動太大,加上有孕在身,身子虛弱才暈過去的。”
“天色已晚,需得盡快讓二夫人回去歇息,不可再受刺激?!?/p>
裴澤鈺站在離她最遠的地方,靜靜觀摩她演的一出戲。
不阻止也不言語。
下人們見二爺沉默,以為他是默認。
畢竟二夫人懷中的是裴家子嗣,人命關天,不敢耽擱。
幾人將林知瑤抬了下去,送往側屋歇息。
被夤夜叫過來的府醫們,彼此相望一眼,皆是疑惑。
二夫人乃是正妻,為何不住主屋,反倒被安置在側屋?
他們都是聰明人,禍從口出,也不敢多問半句,無事后躬身告退,各自散去。
林知瑤本就是裝暈,不是真暈。
加之她心緒雜亂,又有了身子,大夫自然是往嚴重了說。
一夜未眠,天還沒亮透,她便悄悄出了府,往林家趕去。
林夫人正在用早膳,聽見通報說女兒回來了,筷子都來不及放下,林知瑤已經沖進屋內。
她雙眸泛起血絲,眼底的暗青色用脂粉遮也遮不住。
讓下人舀了碗蓮子粥,遞到女兒面前,林夫人心疼。
“怎么了?”
粥碗里裊裊升起的熱氣,朦朧她疲倦憔悴的面容。
“母親教我的方法,成了但也沒成?!?/p>
林夫人:“如何說?”
“二爺的確不再提和離,但可他也不見得有多歡喜……”
甚至看向自已的眼神,比從前更厭棄了。
后半句話,她沒說出口。
“官員不得休孕妻,是大魏律法,他自不會提和離,但他沒有歡喜,事情就難了,唉……”
那唉聲嘆氣拖得很長,像是預料到最壞的局面,實在沒有別的方法。
林知瑤堅持,“母親為何嘆氣?”
林夫人按下不答,舀了勺粥,湊到她唇邊,“先吃點東西吧?!?/p>
“我不吃!”
林知瑤揮開,粥水濺落。
“我現在哪有心思吃東西?娘,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留不住二爺了?”
丫鬟連忙用帕子將林夫人手背的粥水擦去。
林夫人沉默半晌,終于將那層窗戶紙捅破,露出底下的殘忍真相。
“瑤兒,放棄吧?!?/p>
“那假孕的藥雖然能瞞天過海,可假的始終是假的。”
“他連子嗣都不在乎,更何況是你?你們之間的緣分,已經走到頭了?!?/p>
“我不信!”
林知瑤霍然站起來,動作太急,撞到身后布菜的丫鬟。
丫鬟手里的碟子摔在地上,碎瓷混著菜汁濺了一地。
“娘,我不信……我們只是短暫有些摩擦,二爺只是被旁人勾了心魂?!?/p>
她喘著粗氣,像是在說服母親的同時,也像是在說服自已。
“我們的緣分還在,不會結束的,不會……”
林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氣又心疼。
“你冷靜些,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嗎?”
林知瑤被這一喝,身子顫了顫,卻沒有冷靜下來。
她抓緊繡帕,指甲都快掐斷。
“是不是妹妹要成婚了,所以娘打算放棄我?”
“妹妹嫁的不過是個五品官員家的公子,哪里比得過裕國公府?比得過二爺?”
“娘何至于這般偏心,要放棄我?”
林夫人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都跳了起來。
“你胡說什么!”
“我若真不管你,何至于勸你和離?及時抽身才能免受更大的委屈。
正因為我管你、疼你,才會勸你啊?!?/p>
林知瑤站在那里,眼淚糊了滿臉,她一個字都不信。
什么為了她好,都是騙人的。
她不要和離,不要放棄二爺。
林知瑤被執念沖昏頭腦,根本聽不進母親的勸。
林夫人見她情緒過激,再僵持下去,恐怕會出事。
“快,扶她下去歇息,好好看著,別讓她胡來。”
婆子們一左一右架住她,剛走出門口,林知瑤猛地掙開她們,提起裙擺就跑。
丫鬟們在后面追,喊著夫人小姐,聲音越來越遠,她頭也不回。
跑啊跑,跑過巷子,跑過大街,跑得肺里像著了火,腿像灌了鉛,仍不敢停下。
等她終于停下來時,發現自已站在一條從未到過的街上。
兩旁的樓閣雕梁畫棟,掛著紅紅綠綠的燈籠,脂粉氣混著酒香飄了滿街。
有女子倚在欄桿上,笑聲軟得發膩,有男人摟著人出來,宿醉未醒。
她靠著墻,在角落里氣喘吁吁,混亂的腦子逐漸冷靜。
母親不幫她,那她就自已幫自已。
假孕的藥能瞞一時,瞞不了一世。
可若是假的變成真的呢?
一切難題,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嗎?
但另一個聲音,又在告訴她,千萬莫要那樣做。
焉知不是深淵?一旦跌入,便再也翻不了身。
林知瑤矛盾混亂,正糾結不已,眼角忽地瞥見一道身影,頗為眼熟。
他穿著錦衣常服,被前后簇擁著,從最氣派的那座花樓走出。
門前的龜奴點頭哈腰,殷勤不已。
等那人走遠,林知瑤抬腳往那邊走,卻被門口的龜奴攔住。
“這位娘子,此處可不是您來的地方。”
林知瑤拔下鬢邊的瑪瑙簪子給他,“我不進去,你告訴我,剛剛走的那人是誰。”
龜奴一愣,將簪子揣進兜里,壓低聲音道:“那位可是當今世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呢。”
“更是咱們銷金窟的???,每次來都要包下整個頂樓!”
????
林知瑤站在街邊,一個念頭從心底上浮,怎么都壓不下去。
柳聞鶯來鎮國公府的時日不算長,但日子過得迅速。
這日傍晚,她伺候完余老太君用湯劑,看看天色,想著天氣一日比一日涼,落落入冬的衣裳還沒備齊,便匆匆出了府。
趕到集市時,攤販們已經開始收攤了。
她快步走到一個賣童衣的攤子前,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小衣裳里翻撿。
小販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見她猶豫,便唾沫橫飛地夸起來。
“夫人好眼力!這兩件都是新到的料子,柔軟厚實,針腳密,穿個三冬都不帶壞的!
藕荷色清雅,鵝黃色鮮亮,您家小姐穿上保準像年畫娃娃似的!”
柳聞鶯拿起兩件,來回比劃了好幾遍,還是沒拿定主意。
“兩件都包起來?!?/p>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來,將一錠銀子放在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