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與裴澤鈺繼續(xù)沿著土路走進村。
兩旁土墻屋舍低矮,有炊煙裊裊升起。
快到村東頭那處院落時,柳聞鶯忽然停下,拉住裴澤鈺的衣袖。
“二爺,我們別往前走了?!?/p>
裴澤鈺側目看她,“為何?”
“那里是陳家,我是被他們趕出來的,與陳家再無干系,更不想見到他們?!?/p>
雖然陳銀娣進城做活兒,但她母親劉二霞應該還在。
柳聞鶯與她沒什么好說的。
罕見的,裴澤鈺沒有立刻依她,“只是因為這個嗎?”
“不然還能有什么?”柳聞鶯心虛。
藏在袖子里的手被他捉住,拉出來,“聞鶯,我將自已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了。”
他說的是崖底,將幼年那段黑暗至極的記憶攤開在她面前。
裴澤鈺緊鎖她低垂的眼,“我想你也能在我面前坦誠相對?!?/p>
柳聞鶯矢口否認,“我沒有秘密?!?/p>
說完她有些后悔,否認得太快,像是欲蓋彌彰。
“你入府以來做的那些東西,助步器,氣囊墊,喂藥勺,還有你稀奇古怪的法子,就連走南闖北的葉大夫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旁人若問你,你便說是從老家看來的,但我讓人來過杏花村,那些東西沒有人見過,更沒有人聽過?!?/p>
柳聞鶯在他的目光底下無處遁形。
“你根本就不是杏花村的人,你到底是從何處來的?”
杏花落在她肩頭,柳聞鶯無心去在意。
她心底驚濤駭浪至極,一方面是他調(diào)查她,另一方面也怪自已露的破綻太多,被他抓到了把柄。
自以為掩藏得很好的秘密,在他面前和紙糊的燈籠沒什么兩樣,一戳就破。
“二爺,你別問了?!?/p>
她做不到坦誠相待,更不知從何說起,穿越這等驚世駭俗的事,怎么能輕易就說出?
會被當成精怪被燒死吧?
裴澤鈺看清她眼底的掙扎,緊了緊她的手。
“我不會把你怎樣,我只是想更懂你?!?/p>
柳聞鶯搖頭,抽回手,拉開兩人的距離。
“我做不到,做不到像二爺待我那般毫無保留,抱歉?!?/p>
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她又要推開。
裴澤鈺控住她的后頸,將她按在樹干上。
杏樹被一撞,紛紛揚揚落下,枝葉掩映間,將他們的身影遮了大半。
可到底是村里的路,光天化日,隨時都會有人經(jīng)過。
柳聞鶯喘不過氣,伸手推他,卻反被捉住手,按在樹干上。
片刻后,裴澤鈺才放過她的唇,與她額頭相抵,呼吸微亂。
“我不問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p>
比起得知她所有的秘密,他更怕她的避而不見。
柳聞鶯何嘗不明白一個道理,在感情里若有一方隱瞞,便會給另一方帶去不安全感。
只是她真的不能說。
“二爺可聽過白素貞和許仙的故事?”
裴澤鈺一怔,在腦海里搜尋后,沒有任何印象。
“未曾。”
“白素貞是千年蛇精,化作人形與許仙結為夫妻,兩人原本恩愛,可許仙聽信流言,半信半疑,勸她喝下雄黃酒?!?/p>
“雄黃能讓蛇精現(xiàn)出原形,白素貞現(xiàn)出了原形,許仙被嚇得魂散。”
裴澤鈺不言,手臂收緊。
“我不是精怪,但旁人若知曉我的來歷,恐怕對待我的態(tài)度,與對待精怪無異。”
抱歉,她只能說這么多。
裴澤鈺沒有松開她,低下頭,輕嗅她發(fā)間的幽香。
他想要的不是一晌貪歡,是朝朝暮暮、年年歲歲,是她整個人,整顆心。
她的來歷是個謎,只有搞懂謎底,才能真正走進她的心。
裴澤鈺未再逼問,在她鬢邊吻了吻。
“我答應你不問了?!?/p>
柳聞鶯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懈。
在杏花村待了半晌,兩人執(zhí)手回到馬車旁。
阿福阿晉早已候著,見他們回來,忙掀開車簾。
柳聞鶯正要上車,裴澤鈺卻拉住她。
“聞鶯,無論你來自何處,在我這里,你只是柳聞鶯。”
柳聞鶯眼眶微熱。
裴澤鈺與她十指相扣,同上馬車。
下午,趕在落日前,馬車駛入京城。
柳聞鶯掀簾,熟悉景致映入眼。
朱紅樓閣,鱗次櫛比,行人往來穿梭,街角耳熟的叫賣,都與記憶里別無二致。
柳聞鶯心底泛起幾分難言的感慨。
自打入裕國公府,幾番波折,從被掃地出門的寡婦,到如今有人護持,有體已傍身,京城街巷見證了她的成長。
往后,它還會繼續(xù)見證。
裴澤鈺坐在她身側,忽然啟唇:“等回去后,你便離開公府吧。”
柳聞鶯一愣,轉過頭,對上他清明的眼。
“我會給你安排好出府的路,不再奴顏婢膝,看人臉色?!?/p>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開鋪子,辦學堂,或是……什么都不做,只做自已?!?/p>
柳聞鶯心跳忽而漏了一拍,不知道自已哪里又露出馬腳,竟讓他看穿自已想要離開公府的心思?
“等你離府,就不再是燁兒的奶娘,也不是誰的丫鬟?!?/p>
“你會是京城某處繁華街道店鋪的老板,或是其他良民身份,屆時……”
“屆時你與我,便不會再有更多流言蜚語?!?/p>
他話說得不夠直白,但柳聞鶯卻聽得明白。
流言蜚語指的是丫鬟爬床,下人勾引主子。
若她離府,改換身份,那些難聽的話就會少許多。
他竟連這些都想好了?
柳聞鶯吃驚的同時,也認為他說得對。
她的確想出府了,三歲始斷奶,燁兒也不再需要她。
老夫人的腿腳痊愈后,說不定也會回別院居住。
到那時,明晞堂空蕩蕩的,她這個管事丫鬟便成了光桿司令,除非她跟著老夫人去別院。
“二爺……”
話至一半,便被車外傳來的熟悉脆聲打斷。
“娘親!”
柳聞鶯渾身一震,馬車剛停好,就迫不及待掀簾而下。
裕國公府朱紅大門前,田嬤嬤抱著落落朝她招手。
“落落!”
柳聞鶯張開手臂,將女兒緊緊抱進懷里。
小丫頭穿著桃紅襖子,梳兩個小辮子,臉蛋圓鼓鼓的。
酸澀涌上眼眶,柳聞鶯噙著淚笑道:“想娘親了沒有?”
“想!每天都想娘親!”落落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