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柳聞鶯將討來的壓歲錢理好,塞進枕頭底下。
落落已經睡了,小臉埋在被褥里,嘴角晶瑩閃動,睡得香甜。
柳聞鶯吹滅燈燭,同樣躺進去。
明天就是初一了,作為管事丫鬟要早起,忙一整日。
不知過了多久,睡意朦朧襲來。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極輕的吱呀聲,門軸轉動。
她蹙了蹙眉,未及深想,便又沉入混沌。
“又不鎖門,這么信我吶……”
來人低嘆。
裴曜鈞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靜靜凝視她的睡顏。
她眉頭漸漸舒展,唇角彎彎,應是在做什么好夢。
不知道有沒有夢到他。
裴曜鈞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塞回去。
而后從懷里摸出玉佩,白玉的,多了縷淡青色的絲絳。
袖中再掏出個鼓囊囊的大紅色荷包,里頭是塞滿的銀票。
玉佩和荷包被他放在枕邊。
裴曜鈞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吻落的瞬間,眼底的不舍幾要溢出來。
“新歲安康。”
再等等他吧,鶯鶯。
月輝斜照,影子浮動,片刻后,屋內再無那抹艷色。
柳聞鶯翻了個身,將被子連同落落裹緊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大年初一,天剛亮,明晞堂便熱鬧起來了。
裕國公夫婦來得最早,接著是大爺和大夫人,二爺獨自一人。
眾人給老夫人拜年,說了吉祥話,便坐在廳里喝茶聊天,等著三爺來。
裕國公隱有責怪之意。
老夫人呷了口茶,笑道:“年輕人貪覺,昨兒守歲又吃了酒,讓他多睡會兒也無妨。”
青花瓷茶盞往桌上一擱,裕國公道:“昨夜在席上,話倒是說得漂亮,這才幾個時辰?連初一晨昏定省都忘了規矩!我看他是越發不像話!”
裴夫人忙打圓場:“國公爺息怒,許是真睡沉了,我這就讓人去昭霖院催一催。”
說完便示意身邊得力的嬤嬤親自去請。
屋內的氣氛因這插曲略顯凝滯。
約莫一盞茶功夫,方才請人的嬤嬤竟然是小跑著回來,身后還跟著三爺的貼身長隨阿財。
阿財平日跟著三爺寸步不離,但現在只見他,不見裴曜鈞。
“國公爺!不好了!三爺他、他……”
裴夫人心頭一跳,“鈞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財一進來就撲通跪下,雙手將信函高舉頭頂。
“三、三爺天沒亮就走了,留下一封信,說是要去北境從軍!”
“什么?!”
裕國公豁然起身,椅子倒了都沒顧上。
他一把奪過那封信,展開,目光掃過。
父親,母親,兒不孝。
多謝你們的栽培養育,兒銘記在心。
父親為兒鋪就坦途,兒非不曉苦心。
可宦海沉浮,案牘勞形,實非兒心之所向。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京中錦繡,非兒戰場,廟堂之高,難安兒魂。
聽聞北境不寧,北狄隱有試探之意。
男兒生于天地間,當帶吳鉤,收取關山。
邊關風雪方是兒熱血可灑之處。
此去非為忤逆,實乃尋一已立身報國之途。
萬望父母成全兒志,勿以兒為念。
待他日功成,再歸膝下盡孝。
裕國公念完,信紙從手里飄落,他胸膛起伏,怒極反笑。
“荒唐!簡直荒唐!我裴家如今地位,豈容他去那苦寒之地搏命!他這是……這是要氣死我!”
柳聞鶯站在老夫人身側,手捂在心口。
她今早醒來,看見枕邊熟悉的玉佩和荷包,便猜到三爺來過。
難得他來的時候,沒有鬧醒她。
偏偏她沒想到,他竟是來告別的。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這句話,是她曾經對他說過的。
從未想過,他竟真的聽進了心里,還以此為由,奔赴邊關。
“邊關兇險,刀劍無眼,鈞兒怎么能這樣一意孤行!”
裴夫人同樣受不住,攥著手帕垂淚。
“父親息怒,母親仔細傷身。”
裴定玄站出來,穩住局面,“三弟年輕氣盛,此刻想必還未出城,兒子這就帶人去追,定將他攔回。”
裴澤鈺也出聲道:“大哥說的是,我也同去,多個人,多份力。”
裕國公深呼吸,“去,去將他帶回來,若是他不肯,綁也得把他綁回來!”
兩人匆匆行禮告退。
屋內寂靜,唯有裴夫人以帕掩面的低聲啜泣。
老夫人朝著柳聞鶯招手,柳聞鶯上前。
“鈺兒身體剛大好,他穿得薄,你拿件大氅給他送去。”
“是。”
柳聞鶯取來厚重華貴的銀白大氅,抱在懷里,小跑趕到府門。
門外寒風凜冽,馬車正要啟程。
裴澤鈺站在車旁,正要上車。
“二爺,且慢!老夫人怕你路上受涼,特讓奴婢給你送衣裳來。”
她眼眶和鼻尖紅紅的,不知是被風吹,還是情緒所擾。
裴澤鈺接過后,朝她伸手,“上來,一起去。”
柳聞鶯想拒絕,可一想到自已還有好多話,沒能對裴曜鈞說,到底還是動了心,被他拉上馬車。
馬車內,裴定玄端坐一旁,神色沉斂。
三人再次匯聚在一起,卻沒了上次秋獵時的鋒芒相對。
“他夜里走的,馬廄里沒有少馬,腳程不會太快,離府最近,也是最容易出城的地方是西城門。”
“可去往北境,最近的便是北城門。”
兩人分析完,最好的計劃是兵分兩路,但事出情急,出來時只有一架馬車。
裴定玄讓阿泰帶人去西城門,他們一行則去北城門。
不多時,馬車抵達,三人下車。
裴定玄亮出刑部身份,從守城士兵口中問出,沒有一個紅衣的年輕人出城。
阿泰那邊慢了一些才傳來消息,同樣沒有。
還有兩處城門沒有查,裴定玄打算再依次去。
“算了,三弟想必是知曉我們會抓他,早就喬裝打扮,有意掩藏身份。”
裴定玄擰眉,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同時回頭,看向不遠處的青影。
柳聞鶯望著城門外蒼茫的曠野,寒風卷著雪,打著旋兒,往更遠的地方飄去。
她以為,會是自已先離府,先告別。
未曾想,他竟不告而別。
那些未說開的話也說不出了。
冷風撲在臉上,涼颼颼的,柳聞鶯眼眶泛起酸澀,心里低罵:
裴曜鈞,你真討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