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把宋大爺的兒子送出門,塞給他一百塊錢,說是結婚隨禮的。
宋大爺兒子說啥也不要。
靜安說:“你還給我送狗呢?”
小兄弟很實在:“狗不是賣的,是送給大侄女的——”
小兄弟說啥也沒要這筆錢,就走了。
靜安想給小兄弟打個車,他飛快地跑了,說是有哥們在城里,他借個自行車回家。
農村人舍不得打車,覺得那是白花錢。
葛濤就這么走了,再也沒有消息。
門前的風刮起來,又落下去。
紗窗上落了一個蒼蠅。
靜安拿著蒼蠅拍,追著蒼蠅揍。
啪地一聲,蒼蠅血迸濺到紗窗上。
靜安拿了抹布去擦拭紗窗,心里空落落的。
身邊的人,一個個地走了,離開了,就剩下她自已。
劉艷華去世了,小飛沒了,田小雨姐妹走了,李宏偉不知所蹤。
現在,葛濤也走了,九光在五家戶,老謝不露面,露面就是事兒。順子變了,變成公家人……
靜安在人生的路上,才走過32年,虛歲算是33歲。
有很多道理,她還不懂。有很多事情,她還沒有經歷過。
經歷地多了,就會知道,像這天發生的事情,根本就不算什么。
那就是人生浩瀚的海洋里,一滴渺小的水珠。落入海中,就會消失不見。
有些人,陪你一段路。
有些人,陪你幾天。
有些人,陪伴你一生。
但是,到了人生最后的時刻,還是要你一個人面對。
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從你的樹上落下,你會一個人離開。
就如同你當初來到人世時,也是一個人來的。
很久沒有去老坎子。
自從開了書屋,靜安早出晚歸,舍不得耽誤工夫,書屋全年不休,每天都開業。
這天下午,靜安守店,她有些鬧心。她鎖上門,騎著自行車,沿著砂石路往北走。
路過長勝,長勝門口,還貼著那張白色的封條。打斜貼的。
封條上的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
忽然,在門前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是李叔。
靜安沒有過去打招呼,李叔也沒看見他。
她騎車直接去了老坎子。在大橋下的巖石上坐了很久。
橋上有火車通過,咣當咣當,一聲一聲,遙遠又咫尺。
咫尺即天涯……
幾只白色的鷗鳥在水面上掠過,騰空飛去,飛入火車冒出的白煙里,飛入云彩中……
晚上,靜安接冬兒回到書屋。
冬兒看到小花狗,眉開眼笑,立刻把小狗捧在手里,笑瞇瞇地去親小狗。
“小花,小花,媽媽,給她叫小花行不行?”冬兒喜歡小花,喜歡得不得了。
小花是一只母的。性格溫順,喜歡睡覺,喜歡趴在冬兒的懷里睡覺。
要回家之前,靜安接到一個電話,是報社李老師打來的:“靜安,跟你說件事——”
李老師語氣有些低沉。
這兩天的報紙,都沒有出現侯東來被追尾的消息,應該沒事了。
靜安剛要謝謝李老師,卻聽對方說:“在我們報紙,這篇稿子壓下了,但省里的文化報把這個消息發了,我告訴你一聲,這個跟我們沒關系。”
靜安想著省里的報紙,沒啥事吧,影響不到小城。
晚上,靜安和冬兒回家,侯東來已經回來。
他本來就鐵青的一張臉,看到冬兒懷里抱著一只小狗,連忙問:“抱狗回來干啥?”
冬兒嚇了一跳,驚慌地看向靜安。
靜安解釋:“宋大爺今天進城,給我們送一只小狗。上次半夜遇到大雨,車子壞了那次,就在宋大爺家住的,他們家狗下崽子,冬兒要了一只狗——”
靜安話沒說完,侯東來就截斷她的話,厭煩地看著地上的小花狗:“誰家養狗玩?住平房都不養狗,何況是住樓里?趕緊扔了。”
靜安以為侯東來只是一時不喜歡,就試圖勸說他:“小狗也不用你管,冬兒自已帶著,自已下樓遛狗,你這么大反應呢?冬兒喜歡,就讓她養吧。”
侯東來卻聲音嚴厲:“養狗干啥?那不是玩物喪志嗎?趕緊扔了,家里不許養狗!”
冬兒嚇哭了。她沒想到一直和藹可親的侯舅,怎么突然變臉,不讓她養狗呢?
靜安讓冬兒抱著小花回她自已房間,她跟侯東來去臥室交流。
靜安說:“一只小狗,你反應那么大干啥?冬兒很少喜歡什么,她喜歡一只狗,那是好事,天天出去帶狗遛彎,還能減肥,她還高興,多好啊?”
侯東來坐在床上,抬眼看著靜安:“你不知道嗎?陽陽對狗毛過敏——”
一句話,讓靜安不知道該說啥:“他怎么對狗毛過敏?那——”
靜安也覺得似乎在家里養狗,不切實際。
侯東來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回旋余地:“趕緊把狗扔了!別等陽陽回來,看到家里有狗,他肯定不高興。”
靜安抬頭看著侯東來,他今天有點不一樣,一張臉一直板著,眼神里還有克制著要爆發出來的怒氣。
靜安很少看到侯東來這樣。
這個眼神,似曾相識,想了很久,靜安突然打個冷戰,她在九光的眼里看到過。
不知道為什么,她心里略過一陣寒意。
侯東來只顧著自已兒子高興,卻全然不在意冬兒的喜好。
但陽陽要是真對狗毛過敏,家里確實不適合養狗。
“這樣吧,我明天把狗帶到書屋,不放在家里養。”
靜安做出讓步,她覺得自已這樣的決定,侯東來和陽陽就提不出反對意見,冬兒也能接受吧。
不料,侯東來很篤定地說:“不行!趕緊扔掉,我不是說了嗎?陽陽對狗毛過敏!你為什么非得養?”
靜安也惱了:“我放到書屋養,不在家里養,你還想咋地?”
侯東來也惱了:“你放到書屋養,你們娘倆的身上,也會有狗毛,回到樓上,陽陽也受不了!”
靜安火冒三丈:“為你們爺倆,我們娘倆想養狗都不能養?又不是放在家里養,你要干嘛呀?欺負人不帶這么欺負的!”
靜安回到冬兒房間,用力地摔上門。
冬兒抱著小花,縮在床上,臉上淌著淚水。
怎么辦呢?陽陽怕狗毛,侯東來不喜歡狗。可是,冬兒喜歡呢?
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