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的調令,在距離1999年的最后幾天,下來了,是開發區的副主任。
經濟開發區,是城里新成立的一個部門,據說這個部門乾坤不小,侯東來能到這里任職是非常幸運的。
侯東來忙得不可開交,電話一天響個不停,都是請他去吃飯的。
元旦這天,是兩人的結婚紀念日。侯東來忙乎忘了,一直也沒有表示。
靜安一整天哪兒也沒有去,就準備和侯東來在家里過節。母親讓她去,她都推了。
冬兒被她大姑周英接走,回奶奶家過節,陽陽也去姥姥家,陪姥姥過節。
靜安在家里收拾房間,做飯炒菜,想和侯東來晚上慶祝,也是慶祝他高升。
天已經黑了,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侯東來還沒回來,也沒有給靜安什么禮物。
靜安給侯東來買了一件毛衣,她用手掌摩挲著毛衣的雞心領,一半喜悅,一半憂愁。
侯東來還沒有上任就這么忙。將來要是他上任,會更忙的,一天都看不見他人影。
她有點心慌。
一個人過日子,靜安能挺起兩間房子。
一旦結婚,靜安內心仿佛脆弱了很多,總希望后背靠著侯東來,內心就安穩一些。
給侯東來打電話,打了好幾個電話,他也不接。
一直到半夜,侯東來才回來。
是被人攙扶著送回來的。進屋就吐了。
靜安幫侯東來收拾穢物,把他洗干凈,攙扶到床上。
侯東來又吐了,地上,床上,都是穢物……
靜安惡心,自己也吐。
靜安不想收拾了,她走到客廳,想在沙發上睡。
但嘔吐的酸臭味,彌漫在房間里,令靜安無法呼吸。
只能起來,繼續收拾。
如果侯東來以后還是這樣,早出晚歸,夜半醉酒回來,嘔吐一床一地,跟靜安之間,話也少了。
要是那樣的話,靜安該怎么辦?
這不是她要的生活。
對于男人升職的事情,靜安沒有多大的興奮,她更希望兩口子和睦地生活,恩愛地在一起。
職位,身份,對于靜安沒有多大吸引力。她看重的是這個人是否幽默,有趣。這個人是否正直,是否對她好。
當然,這個男人也要有一份正常的職業。
是結婚之后,靜安漸漸地發現,侯東來是一個公家人,他是跟李宏偉,葛濤,九光完全不同的人。
侯東來跟老謝差不多,每天忙忙碌碌,都是為公家忙碌,沒有自己的事情,全部是為公家。
用一句話來說,他賣給公家了。
靜安不同,身邊的人也跟她一樣,靜安的父母,是為自己開的商店。
九光,是自己搞的工程。葛濤,李宏偉,自己開的長勝。
靜安屬于半個公家人。她白天為公家服務。
下班之后,她的靈魂和身體,都屬于自己,為自己服務。具體的事情,就是看書寫作,都是為自己努力。
侯東來不是,所有的興趣愛好,白天黑夜都賣給了公家。
這是靜安和侯東來的不同。
第二天早晨,侯東來已經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侯東來本來是個干凈的人,但房間里他嘔吐遺留的味道,他聞不到,他身上都是酒味。
早晨起來,他去浴室沖洗,看到靜安睡在沙發上,還好奇地問:“你在沙發上睡的?怎么不去臥室?”
靜安心里想說:“你身上都是味,我怎么睡。”
又不能說,擔心傷了侯東來的自尊心。
桌子上還擺著四樣菜。
侯東來從浴室出來,看到桌子上的飯菜沒有動,這才知道靜安昨晚一直在等他回來吃飯。
侯東來伸手揉搓靜安的長發。靜安一擺頭,避開他的手:“昨天是啥日子?你都忘了?”
侯東來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能忘記嗎?這個日子要是忘了,那我就得被你休了!”
靜安說:“你沒忘?怎么不早點回來!”
侯東來說:“實在走不開,對不起。”
靜安索性把自己的委屈都說出來:“你昨晚半夜回來,吐我一身,床上地上都是,我收拾到后半夜——”
侯東來伸手摟住靜安,把靜安的頭貼在他的胸口:“對不起,以后我盡量避免這種事。”
侯東來從包里拿出一個盒子,深棕色的,遞給靜安。
靜安接過來,沉甸甸的,不是戒指。戒指已經有了,在靜安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
那是靜安的結婚戒指,婚前侯東來給她買的。
靜安看著侯東來:“啥?”
侯東來笑了:“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靜安期待地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坤表。細長的鏈子,戴在手腕上,不僅是一塊表,還是一個漂亮的首飾。
靜安笑了,侯東來很貼心,知道她需要什么。
靜安以前有一塊表,是十多塊錢的電子表,后來壞了,是跟九光打架的時候弄壞的。
又買了一個,也已經出了問題,想再買一塊。
現在,侯東來送給她一塊漂亮的坤表。
靜安抬頭看著侯東來:“昨天不早說,害得我氣了一晚上。”
侯東來笑著,揉搓著靜安的頭發:“小心眼,我能不給你準備禮物嗎?”
靜安說:“我就小心眼,以后禮物白天給我,讓我提前高興。”
侯東來寵溺地摟著她:“行,行,全聽夫人的。”
家里的座機響了,來電話的是侯雯。
侯雯詢問,哥哥嫂子幾點到家,好提前預備飯。
侯東來說:“中午能到,準備吧。”
靜安一個勁地沖侯東來擺手,他假裝沒看見。
掛斷電話,靜安生氣地說:“你咋這么膈應人?不是答應2號去我媽家吃飯嗎?你現在答應那面,那咋辦?”
侯東來說:“哎呀,看我腦子,昨晚喝糊涂忘記了。岳母家在一個城市,隨時可以聚,今天先去我媽家,明天去這面,好不好?”
侯東來摟著靜安,下巴頦抵在靜安的肩窩處。這樣膩歪的男人,你能說不好嗎?
他說得也有道理,母親和靜安天天見面,那就晚一天吃飯吧。
侯東來給陽陽打電話,讓他準備好,一會兒開車接他去奶奶家。
靜安給母親打電話,說明天去家里吃飯,今天去婆家。
母親在電話里不高興:“不是訂好了嗎?我把老祖宗都請回來——”
靜安明白母親是什么意思,連忙道歉,又哄著母親:“媽,我一會兒回家一趟,送點東西,明早肯定過來。”
母親把奶奶接回來過節,打算一兩天后,再把奶奶送回到大爺家。
但靜安一家今天不去,母親就要單獨面對奶奶。
靜禹這個元旦沒有回來,他跟導師做什么項目。春節前能回來就是好的。
母親忽然感到很孤獨,過節了,兩個孩子都不在身邊。不想看到的人,卻在身邊。
在婆家,沒有做飯洗碗這件事,婆家有保姆。靜安到了婆家,就是等待吃飯。
她很少說話,怕自己說話露怯。
坐在沙發上聽著大家聊天,后背坐得筆直,時間長了,后背酸痛,渾身都難受。
侯雯體諒她,讓她到自己的房間歇一會兒。
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靜安暈車嚴重,到了侯家,身體也不放松,加上昨夜忙著照顧侯東來,她也沒有睡好。
她在侯雯的房間里,靠在枕頭上就睡著了。
忽然,耳朵里聽到一句話:“你叔家的閨女一直等你,人家大大方方,你非娶個小家子氣的——”
一開始,靜安還以為婆婆在說別人。
要知道靜安就在這個房間里,婆婆說這種話,也要背著靜安吧?
但靜安往下聽下去,婆婆還真沒背著靜安:“老任調走了,轉正的事情沒機會了吧?你別幫他,剛上任,你消停兩年,多少人等著抓你小辮子呢——”
靜安確認,婆婆說的話,就是說自己呢。
抬頭看,門關著,但靜安的耳朵很靈敏,把客廳里婆婆跟侯東來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侯東來說:“她對我挺好——”
侯母說:“你娶誰,誰都會對你好!”
侯東來說話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是不想跟母親那再談論這件事。
靜安知道婆婆不喜歡她,覺得她小家子氣,沒有正式的工作,還有舞廳的經歷。
她還不會甜言蜜語地給婆婆打進步。
對于婆婆來說,正直,善良,對侯東來好,這些都沒有用。
婆婆要找一個她看著順眼的女人做兒媳婦,或者是,在事業上對侯東來有幫助的兒媳婦。
靜安什么也沒有說,把眼里的淚水生生地咽下去。
對付婆婆,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盡量不來往。要她跟婆婆說甜言蜜語的話,哄著婆婆,她不會,也不想。
吃飯的時候,靜安抬頭看了一眼婆婆,忽然看到婆婆的眼睛怎么變成三角眼了?
靜安夾菜,婆婆就盯著她的筷子。
不知道為什么,靜安肚子里開始翻江倒海,無論如何都忍不住,要吐出來。
靜安起身往衛生間跑,跑了兩步,就吐在客廳。
婆婆倒是沒說什么,但眼里臉上充滿了嫌惡。
靜安羞愧得真恨不得從樓上跳下去。
侯東來想要幫靜安,卻被婆婆制止。婆婆吩咐保姆:“快過來收拾一下。”
侯雯瞪了母親一眼:“媽——”
侯雯把靜安領到衛生間,靜安連忙道歉:“對不住,我暈車。”
陽陽看到侯東來沒有動,奶奶也沒有動,他也沒有動。
靜安在衛生間吐了半天,心里一片荒涼。
靜安沒再吃飯,一直在侯雯的房間里躺著。
一直到飯后,侯東來到侯雯的房間里坐了一會兒:“你睡一覺,我們下午就回去。”
靜安知道,侯東來有些話要跟公公說:“我沒事,你跟爸說話去吧。”
這次去婆家,靜安的心里沉甸甸的,后悔來了。
是自己高攀了侯家。
靜安不在意身份和職位,但大千世界,在乎這些的太多了,不在乎的,可能也就是靜安。
母親一直說靜安傻,現在靜安明白,她不是傻,是天真。
她活在夢想里,那片花海里,追求一種現實中可能從來就不存在的情義。
可一個中年女人天真,還做夢,那不就是傻?在社會上打拼多少回,卻不知道身份職業權利金錢的重要嗎?
她知道。但她結婚,不會找一個當官的。
跟侯東來認識的時候,她不知道他是公家人。
知道之后,也不覺得侯東來有官場上的那些她不喜歡的東西。
但是,身居那個池子,都會染上那種風氣的。這個,誰也不會例外。
靜安以為侯東來會例外,那只是靜安以為。那是靜安看不到。或者說,侯東來沒讓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