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去了二平的服裝店。
從寶藍的琪琪美容院經(jīng)過,她沒有去找寶藍。
寶藍的樓里太干凈,干凈得不敢隨意坐。里面出入的都是貴婦人,買一套千八百塊的化妝品,眉頭都不皺一下。
靜安去寶藍美容院就覺得自己寒愴,心里不舒服。
到二平的大破爛這里,可以隨意坐,隨意說話,也不用控制笑聲的音量,比較放松。
二平正在答對一個顧客,她看到靜安晃進來,笑著問:“你減肥呢,咋瘦這樣?我新來的一批貨,要不要挑兩件?”
靜安也裝作客人,挑選著衣服。
什么衣服此刻在她的眼里,都黯然失色。
隔壁新開了一家蛋糕店,正在炸麻花。飄過來的香味很誘人。
靜安去買了幾根麻花,想找二平的女兒麗麗,去了二樓,也沒看到麗麗。
再下到一樓,二平已經(jīng)送走了客人:“麗麗回鄉(xiāng)下了,明天上學(xué)回來?!?/p>
二平倒了兩杯熱水,兩人坐在沙發(fā)前,一邊吃麻花,一邊聊天。
二平盯著靜安的臉看有些擔(dān)心:“你咋地了,病了?”
靜安面對好朋友,沒什么掖著藏著,就把轉(zhuǎn)正無望的事情說了。
二平卻哈哈大笑:“這算個屁呀,那破工作有啥好的?看你夏天累的那個孫子樣,一點補助沒有,還不給你轉(zhuǎn)正,我去他媽的,老子不伺候了!”
二平哐哐說粗話,說得可痛快了。
跟二平在一起,就是痛快,可以隨意地罵人,隨意地發(fā)泄,喝酒,抽煙,放屁,都沒問題。
人間煙火,不就這樣嗎?
二平說:“晚上別走了,在我這兒喝點,我給寶藍打電話——”
電話通了,寶藍問:“找我啥事?”
二平說話可沖了:“姐妹有難,晚上趕緊過來,靜安難受呢?!?/p>
寶藍說:“沒問題,我拿一個扒雞?!?/p>
二平說:“我準備兩個小菜,再給老羅打電話,讓他買啤酒?!?/p>
二平安排下去之后,又對靜安說:“你那點事兒,屁都不算,對了,我跟你說說我的事兒,我要結(jié)婚了——”
二平的男朋友,一直沒跟媳婦離婚,就為了等兒子考上大學(xué)之后,兩口子再分道揚鑣,免得影響兒子考學(xué)。
據(jù)說,男朋友的媳婦,早就在深圳跟雇主煮到一起,反正,老羅早就不碰他媳婦。
老羅跟媳婦說,我不行了,早就不行了,你愛找誰找誰吧,反正我不行了。
用二平的話說,男人說不行了,就是不喜歡你了,不愛你了,不再拿你當回事。
男人不可能不行,八十歲的老頭,還去火車站的賓館,找服務(wù)員摸摸索索,想干點啥呢。
這個暑假,老羅想早點和媳婦辦理手續(xù)??墒?,媳婦一直不回來。
夏天,安城也一直陰雨不斷,江水一個勁地上漲,老羅媳婦怕淹著,沒敢回來。
老羅兒子通知書下來,升學(xué)宴,他媳婦也沒回來。
一直到9月份,孩子要去南方上大學(xué),老羅媳婦才姍姍歸來。
給兒子送走,兩口子一天都不耽誤,去民政局領(lǐng)了離婚證。
老羅下班之后,買了酒和肉,來到二平家里,啪的一聲,把一個東西摔在二平的桌子上。
二平當時就惱了,擼胳膊挽袖子準備跟老羅干一架,可看到那個綠色的證,她笑了。
二平撿起離婚證,看了看:“你終于自由了?”
老羅說:“我覺得自由不得勁,咱們明天領(lǐng)證去吧?!?/p>
二平說:“滾犢子,誰跟你領(lǐng)證?”
老羅正用瓶起子起啤酒呢,一聽二平的話就著急了。
老羅說:“咱們不是說好了,我一離婚,咱們就結(jié)婚嗎?”
二平說:“話是這么說,但結(jié)婚你給我啥?”
老羅說:“我大活人都給你,你還要啥?”
二平說:“我不多要,但我有啥,你得有啥,你要是條件不如我,我憑啥嫁給你?”
老羅愣住了,看二平不是開玩笑,是說真的。
二平說:“我有一個樓房,開旅店的,你有樓房嗎?”
老羅說:“也有一個,就是小點,一室一廳?!?/p>
老羅的樓房,是單位給蓋的,當時借不到錢,只能買個一室一廳。
二平說:“我還有一個商店,你呢?”
老羅說:“我有工作,長期穩(wěn)定的?!?/p>
二平說:“我還沒有手機呢?!?/p>
老羅笑了:“我給你買個手機,但別要彩禮了,行不?都二婚,簡單點吧。”
二平說:“還有一點,你的工資呢?”
老羅說:“工資歸你?!?/p>
二平說:“你那點破工資,我真沒看上,你兒子上大學(xué),誰供他?”
老羅說:“我和他媽,一人一半。工資剩下一半歸你?!?/p>
二平說:“剩下那一半,不夠你抽煙喝酒的?!?/p>
老羅說:“家里啥活都歸我,這行了吧?”
二平說:“這還差不多——”
兩人就搬到一起住了,他們看了日子,準備中秋節(jié)結(jié)婚。
這一年的中秋節(jié),是在十月一之后,二平還沒來得及告訴靜安呢。
靜安聽到這個消息,替二平高興。
二平說:“家里兩口子,得有一個是穩(wěn)定工作,這樣的話,家里總有人按月往回拿工資。不過,靠死工資掙那點錢,只夠吃飽肚子,想發(fā)家致富,還得靠咱姐妹兒做生意?!?/p>
二平嘲諷地看著靜安:“別進了幾天大院,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你不是跟我們一樣嗎?一個破工人,出過早市,出過夜市,還進過舞廳——”
靜安笑:“要是從大院里出來,我還有點舍不得?!?/p>
二平冷笑:“那破工作有什么舍不得的?請我去我都不去,嫌掙得少,那仨瓜倆棗,還真把你迷住了……”
晚上,寶藍提著兩兜熟食,來到二平的服裝店。老羅也下班了,用自行車后座馱著一箱啤酒。
老羅進屋就干活,扎上圍裙進廚房。人家會炒菜,炒的還香呢。他會顛大勺。在廚房顛了一會兒大勺,四碟小菜端上桌,色香味俱全,好看,好吃。
這樣的老爺們,歸二平了。
四個人坐在桌前喝酒。
老羅還是一個好聽眾,三個女人要是不問他,他不說話,問他,他整兩句,讓大家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