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是最后一個出來的,他的頭發(fā)也剃光了,沒顯得臉胖,反倒顯得臉變小,瘦了很多。
九光瘦了之后,也不顯個子,他好像又瘦又矮。
等九光坐到靜安的對面,靜安注意到他,他的臉上有兩塊傷疤。
她還是不忍心看他坐牢。
雖然,之前有多少次,靜安在心里詛咒過,讓他下地獄才好呢,讓他在牢里蹲一輩子。
可是,看到九光落魄的樣子,看到九光晦暗的神色,還有他臉上的傷,靜安心里還是不忍。
她心太軟了,畢竟和九光有三年婚姻,畢竟,九光也是冬兒的爸爸,她眼角濕潤了。
九光看到靜安,眼睛也濕潤。
他臉色變白了,大概是在里面關(guān)了幾個月,不見天日的緣故。
一個人,不能到外面走,只能在固定的房間里待著,那是什么滋味?
當(dāng)一個人失去了自由,才會知道自由的可貴。
靜安也在拘留所蹲過幾天,她太知道這種孤立無援,絕望難捱的日子。
這時候,廚房那道走廊,有人匆匆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四菜一湯,還有幾碗白米飯。
原來80元錢,是置辦的一套飯菜。
靜安看到,別的桌子的會餐,也都是一樣的四菜一湯。
飯菜還冒著熱氣,魚香肉絲,豆腐燉白菜,上面有薄薄的五花肉,茄子醬,薺菜粉,旁邊還有一海碗的蝦仁紫菜蛋花湯。
靜安說:“你們平時吃什么?”
九光說:“窩頭。”
靜安說:“你趁熱快吃吧。”
九光看了一眼飯菜,聲音暗啞:“吃不下。”
九光著急上火了。他的嘴角都起泡,兩腮塌了下去。眼睛倒顯得大了一些。
只是,過去他的眼睛里有光彩,現(xiàn)在,他的眼睛就像兩個黑窟窿,一點亮兒都沒有。
九光忽然問:“冬兒呢?”
靜安輕聲地說:“上學(xué)前班了,我沒讓她來。”
她以為九光會發(fā)火,但是,沒有,九光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靜安,看得靜安心里發(fā)寒。
九光看了靜安半天,忽然嘆息一聲:“我一想,你就不會讓冬兒來。”
靜安覺得有些話要當(dāng)九光說清楚:“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讓她來?”
九光看了靜安一眼,嘴角一扯,臉上露出苦笑:“你恨我唄。”
靜安鼻子里冷哼一聲:“你還知道我恨你?看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兒。”
九光的聲音提高了,語氣有些不善:“能賴我嗎?你以前總跟李宏偉黏糊——”
旁邊一個管教走了過來,瞪著九光:“你他嗎知足吧,前妻還來看你,你看看,這屋子有幾個妻子來探監(jiān)的?”
九光回頭掃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都是年紀大的父母來看望兒子。他就什么也沒有說。
管教說:“不好好表現(xiàn),下次探監(jiān)就取消。”
大廳里吃飯的那些犯人,他們過去在外面,大多是橫踢馬槽,都不是善類,但到了這里,都蜷縮著翅膀,不敢再嘚瑟。
九光也一樣,連聲地對管教說著客氣話:“我閨女沒來——”
管教冷冷地說:“你來的啥好地方?讓閨女來看你倒霉呀?你看那女排冠軍站在領(lǐng)獎臺上,家里人來看,臉上有光啊。你在這里關(guān)著,還讓閨女來看?不丟臉呢?閨女會咋想你?”
九光可憐巴巴地:“我就一個閨女——”
管教生氣地說:“現(xiàn)在誰都一個孩子,你咋地?頭上長犄角,你能生倆啊?”
那個時候,東北城市普遍都生一個孩子。農(nóng)村有時候偷摸生兩個,但也被罰成窮光蛋。
九光垂下目光,不說話了。他那樣子,被靜安看在眼里,心里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靜安想起包里冬兒的照片,她伸手把照片摸出來,遞給九光。
九光看到冬兒的照片,眼圈一下子紅了。他伸手輕輕地撫摸照片里冬兒的臉,他的眼淚吧嗒吧嗒,聲音很響地落在照片上。
九光的手指甲劈了,掉了一塊,血痂凝固了,那只手勾勒著。
靜安沒有問,這肯定是打架了。
在這里面,也分三六九等。九光是新來乍到,肯定要睡在馬桶旁邊,被逼著背監(jiān)規(guī),被餓飯,被打。
這就是里面的規(guī)矩。除非你有人有錢,才可能避開這些規(guī)矩。就像在拘留所里,胖姐保護的那個一號。
九光看著冬兒的照片,自言自語:“冬兒胖了一點,長高了吧?”
忽然,旁邊桌子吃飯的犯人開始哭。
一屋子的犯人,都開始哭。
男人哭泣,一般都沒有聲音,這些男人哭的聲音也不大,但很震撼。
管教都退到門口,假裝沒聽見,沒看見。
靜安看著九光,她也難受。以前兩人處對象,第一次說分手,九光也哭了。
他們有過愛情,只是,這愛情在兩人相處的時間里,漸漸地丟失了。
管教沖屋里吃飯的眾人喊了一聲:“還有半小時,沒說的話趕緊說!”
靜安安慰九光:“別哭了,趕緊吃吧,一會兒時間到了。”
九光擦掉臉上的淚水,兩只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的相片看,看不夠自己的女兒。
他說:“這個我留下來了。”也不等靜安說話,就背對著管教,偷偷地把相片塞到衣服兜里。
靜安說:“就是給你帶來的,趁飯菜熱乎快吃吧。”
九光拿起筷子,扒拉著米飯,吃著白菜豆腐。別的沒敢吃。
靜安說:“你吃點肉啊——”
她知道里面吃不到肉。
九光說:“我壞肚子,不敢吃肉。”
靜安說:“吃藥了嗎?”
九光說:“吃了兩片,不當(dāng)事。”
靜安說:“我回去買藥,給你郵來,能到你手嗎?”
九光沒說話,默默地吃飯。
吃了一會兒飯,九光忽然抬頭問:“靜安,大姐夫給冬兒送撫養(yǎng)費去了嗎?”
靜安搖搖頭:“沒有。”
九光停下筷子,有些詫異:“一次也沒送過?”
靜安再搖頭:“沒有,自從你進來,你們家人就沒有給過冬兒一分錢。”
九光說了一句粗話。
靜安低聲地說:“板著點吧,這里說粗話能行嗎?”
九光說:“大姐夫來看我兩次,之前跟律師一起來的,我都告訴他,給冬兒送撫養(yǎng)費,他一次也沒去!”
靜安說:“算了,我自己也能養(yǎng)活起冬兒。”
九光看著靜安,看靜安頭發(fā)盤在腦后,用一枚發(fā)卡卡著。他忽然聲音低沉地問:“你,結(jié)婚了吧?”
靜安點點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