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隔三差五,送冬兒禮物,今天是裙子,明天是畫本,后天是一塊蛋糕。
別說小孩子,就是成年人也一樣,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
侯東來這一陣子不忙,修路已經(jīng)上了正軌,他有時間就到靜安家來看看。
因為有二平在,侯東來都是在車里,沒有進院子。
冬兒耳朵靈,外面過車,她能聽出是侯舅的車停在門口,他跑到門口,悄悄把門開一道縫。
她回頭叫靜安:“媽媽,好像是侯舅來了。”
靜安看到女兒期盼的眼神,心里又歡喜,又憂傷。
靜安希望女兒執(zhí)著,不肯屈服,一輩子不同意她結婚。
那樣的話,女兒的性格,能讓她勇往直前,將來的路也許不順暢,但是,她會沿著一條路,一直走。
走到天黑,走到天亮,總會走出頭,走出一條屬于她自己的路。
但她又希望女兒屈服,或者說認同她,理解她。
她希望冬兒溫婉柔和,別像媽媽這么倔強,長大了,冬兒能圓滑一點,事故一點,那樣,冬兒就會少走彎路。
人生,為什么有這么多旁枝橫杈?總是讓她在兩條路之間徘徊,猶豫,做出選擇呢?
選擇,真讓人頭疼。
冬兒漸漸地不抗拒侯東來,甚至是歡迎侯東來的出現(xiàn)。
有幾天,侯東來沒來,冬兒往門外看了幾次,沒忍住,問靜安:“媽媽,侯舅今天不來嗎?”
靜安放下手里的外國文學:“你希望他來嗎?”
冬兒用畫本蒙住臉,在笑,不說話。
靜安想了想:“我們去散步吧——”
每天晚上散步,是靜安和冬兒養(yǎng)成的習慣。
一大一小兩個女子,沿著路邊的樹,在晚風里徜徉,心情很好。
這個時候,跟冬兒聊天,冬兒更愿意跟靜安說些心里話。
冬兒穿著一條姜黃的連衣裙,腳上一雙透明的塑料涼鞋。裙子的下擺有漂亮的流蘇,在風里一下一下地揚起來。
冬兒的頭發(fā)長了,靜安給她梳了一個馬尾。冬兒把劉海都用卡子順到后面的頭發(fā)里,讓額頭整個地露出來。
她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就是把額頭的碎發(fā),用手捋順到腦后。靜安想起九光的大背頭,冬兒是跟他爸爸學嗎?
九光的額頭,沒有冬兒的額頭好看。
冬兒的額頭光潔飽滿,兩只眼睛水汪汪的,像靜安的兩只大眼睛。但冬兒的睫毛,比靜安的眼睫毛長。
母女二人在樹下散步,心情也在微風里快樂著。
靜安說:“冬兒,媽媽要是還想嫁給侯舅,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冬兒沒有說話。
靜安不忍心催促女兒,給她時間吧。
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落在壕溝旁的一朵黃色的小雛菊上,冬兒眼睛一亮,松開靜安的手,躡手躡腳地向蝴蝶走去。
但是走到跟前,她又不忍心了,只是默默地看著蝴蝶在翕動著翅膀。
隔了一天,母女二人又去散步。
這次,冬兒問靜安:“媽媽,你和爸爸不能結婚了?”
靜安點點頭:“我和爸爸離婚了,我們不適合對方,在一起就吵架,所以就分開,不會再結婚。”
冬兒沉默了。
靜安說:“媽媽是離婚女人,想找個對象不容易,你侯舅人挺好,媽媽也挺喜歡,你呢?”
冬兒說了兩個字:“喜歡。”
靜安心里一喜:“媽媽要是嫁給侯舅呢?”
冬兒想了想:“也行吧。”
冬兒內心還是不希望媽媽另嫁。
但冬兒也知道,媽媽和侯舅想結婚,冬兒不想看到媽媽難過。
冬兒毛歲四歲,周歲是三歲半。
以前的事情,她不會記得,無論是大雪夜,冬兒被爸爸的摩托車甩掉,差點在凜冬的夜里凍死,還是被小茹阿姨吃了安眠藥,差點出大事。
冬兒都不記得。
靜安寧愿她之前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那她的回憶里就都是快樂和美好。
一個快樂的童年,對人生是多么重要啊。那時候,靜安雖然不懂這個,但是她童年遭遇的暴力,不想讓女兒也經(jīng)歷那樣的生活。
母女兩人又去壕溝旁找蝴蝶。好幾只漂亮的蝴蝶,在雛菊上飛起飛落,煞是好看。
夏日的傍晚,被晚霞和蝴蝶,裝飾得像油畫一樣美。
侯東來在找機會,讓靜安和陽陽接觸一下。
這天晚上,侯東來的車停在門外,靜安坐在車里,兩人商談孩子們的事情。
侯東來說:“周末吧,咱們四口人到一起吃個飯。”
靜安說:“太快了吧,還是三個人吧。”
侯東來說:“我已經(jīng)跟冬兒混熟了——”他以為靜安說的三個人,是他、靜安、冬兒。
靜安說:“我和陽陽還沒混熟呢。我希望先和陽陽建立點感情,最起碼我們之間要像你和冬兒這么熟悉,然后,我們四個人再到一起。”
侯東來說:“我覺得不用這樣吧?這個項目可以推進地快一點。”
靜安笑了:“我有點擔心,陽陽看到我們三個人這么熟悉,他心里可能會不舒服,還是我和陽陽先接觸接觸。”
侯東來不說話,只是笑。
靜安說:“你笑什么?”
侯東來說:“這件事,你太仔細了吧?”
靜安說:“還是仔細點吧,單打獨斗,我還有點勝算,要是兩個小家伙湊到一起,我還不熟悉陽陽呢,我擔心情況不妙。”
兩人定在下周日,和陽陽一起吃飯。
靜安讓侯東來先跟陽陽說好,侯東來說:“沒事,我到時候跟他說。”
靜安說:“你還是先說好,跟他預約一下,讓他覺得你尊重他。”
侯東來又笑了,在夜色里,一雙深邃的眼睛凝望著靜安。
靜安輕輕地撫摸侯東來的手:“小孩子就跟女人一樣,很在意這些細節(jié),我們尊重他,他也會容易接受我。
“就像冬兒,小恩小惠,就收買了她。媽媽結婚的大事,她就放行了。”
侯東來說:“陽陽可能有點例外,他很懂事——”
靜安說:“越懂事的孩子,心里的不快樂可能更多。不懂事的孩子,直接就耍脾氣,就像冬兒。懂事的孩子你看不到他難過,但不等于他不難過。”
侯東來攥住靜安的手:“你心可真細,將來,你一定是一個好媽媽。”
靜安說:“別給我戴高帽,我也會耍脾氣——”
侯東來扳過靜安的肩膀,輕輕地撫摸她的臉:“你哄孩子,我哄你——”
靜安笑了,把臉靠在侯東來的手掌里。
他的手掌柔軟,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