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一直到十點鐘,侯東來也沒有來電話,大概是忙工作忙忘了。
靜安有點失落,挨著冬兒睡下,燈也關(guān)了。將睡未睡的時候,傳呼響了。
靜安猜測,是侯東來打來的。
果然,傳呼上寫著:“睡了嗎?我剛到家。”
靜安心里一喜,連忙跳到地上,去打電話。電話響了一聲,被對方接起來。
侯東來的聲音傳過來:“先掛斷,我再給你打。”
靜安掛斷電話,侯東來的電話馬上打過來。
侯東來說:“以后你打電話,響三聲你就掛,我給你打過去,免得你花電話費。”
靜安笑了,把電話線扯到炕上,躺在被窩里跟侯東來打電話。
侯東來說:“今天的事兒多虧你,要不是你攔著,他們打出條幅,驚動了大人物,我吃不了要兜著走。”
靜安笑了:“也趕巧了,正好我上班的時候,走到大院門口,看到那些人,聽他們說話,好像是你們鄉(xiāng)的,我就過去問問——”
侯東來說:“我還沒問你呢,你用什么辦法把他們攔住的?”
靜安笑了,輕聲地說:“你猜?”
侯東來說:“我猜不到,到底是啥辦法?”
靜安說:“我請他們吃雪糕,喝汽水,他們?nèi)ル娫捦つ抢锍岳滹嫞桶汛笤洪T口讓出來了。”
侯東來笑了:“吃那么長時間,那得吃多少東西?花了多少錢?”
靜安說:“錢倒是沒多少,只要這些人不打條幅,不給你丟面子,咋地都行。”
侯東來不說話了。
靜安說:“咋地了?我做錯了?”
侯東來低沉的聲音說:“你沒做錯,我感動了唄,這兩天忙,過兩天我去看你,把雪糕錢還你。”
靜安笑了:“不用,能幫上你一點小忙,我挺高興的。”
侯東來說:“那可不是小忙,幫了我一個大忙——”
靜安好奇地問:“你跟楊大叔說啥了?他回來就把那些人領(lǐng)走了。”
侯東來模仿靜安的口氣:“你猜?”
靜安咯咯地笑:“我更猜不出來。”
靜安笑聲有點大,冬兒翻個身,伸手擱在靜安的臉上,低聲地呢喃:“媽媽,你跟爸爸說話?”
靜安說:“冬兒睡吧。”
冬兒閉著眼睛,咕噥著:“媽媽也睡——”
靜安說:“好,一會兒就睡。”
冬兒翻個身,后背往靜安的懷里靠,腳丫也伸了過來。
電話里,侯東來說:“打電話是不是影響孩子睡覺?”
靜安小聲地說:“沒事,她睡著了。”
上午,在大院門口,侯東來把楊大叔領(lǐng)到一旁,說了一件事。
侯東來說:“你把鄉(xiāng)里的人領(lǐng)到大院,這里都是領(lǐng)導,你想把事情鬧大?”
楊大叔說:“我沒想把事情鬧大,就想保護我家的利益——”
侯東來聽到“利益”兩個字,這不是一個農(nóng)民能說出來的話,應(yīng)該是有人背地里慫恿楊大叔這些人,讓他們到大院門前鬧一鬧。
侯東來說:“楊大叔,我問你一件事,你家不遷墳,到底為什么?要是為錢,鄉(xiāng)里沒有錢,連修路的錢都是每家湊的,這你應(yīng)該知道的。你要是因為風水的事——”
楊大叔說:“我不是因為錢,我家里現(xiàn)在種了這么多的地,不差錢,我就是因為風水的事,誰也不許動我家的墳!”
侯東來說:“大叔,你要這么說,我真得跟你細掰扯掰扯,你家出了兩個大學生,平安鄉(xiāng)你家獨一份,可你還有一個兒子呢,你老兒子前些日子伐樹,被拘了,有這事兒吧?”
楊大叔一下子不說話,一張臉也繃了起來,很難看。
侯東來說:“聽說要判呢,你家風水不是好嗎?他咋進去了呢?”
楊大叔不高興地瞪著侯東來,:“你書記也不能仗著嘴大啥都說,不能隨便揭老百姓的短處!”
侯東來從包里拿出煙,遞給楊大叔一顆。
楊大叔板著臉:“我不抽那個,沒勁——”
楊大叔從腰里解下旱煙袋,旱煙袋上系著一個小小的煙口袋,用一根細繩抽緊煙袋口。
楊大叔打開煙袋,從里面捏出一撮煙絲,又從里面抽出一張白紙條,把煙絲均勻地灑在白紙條上,兩根手指一搓一捻,一根卷煙就卷好。
侯東來抽了一下鼻子:“大叔,你家的是亞布力煙吧,給我來點。”
楊大叔把卷好的煙卷遞給侯東來:“不嫌棄,你就抽這個。”
侯東來接過煙,拿出打火機。
這時候,楊大叔又麻利地卷了一根煙。侯東來擦亮打火機,給大叔先點煙。
兩人都抽了一口煙。隨著煙霧噴出去,楊大叔嘆息了一聲:“我老兒子也沒犯多大事,自己家地里的樹,砍兩棵能咋地?”
侯東來說:“大叔,這只能說明你不懂法。樹只要種到地里,就不許私自砍伐。就算是把窗前的樹伐倒,自己蓋房子當檁木也犯法。”
楊大叔臉色越發(fā)地不好看。
侯東來繼續(xù)說:“再說,你家老疙瘩那是砍兩棵樹嗎?那是20多棵,他賣給生意人,這事兒多大你還不明白?”
楊大叔徹底沮喪,接連嘆了兩口氣:“侯書記,那你說咋辦?咱們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你能看著嗎?”
侯東來說:“這事難辦,是犯法了。不過,我有個同學當律師的,我可以幫他請個律師。”
楊大叔連忙說:“那可多謝謝你。”
侯東來說:“大叔,你先領(lǐng)著村民回去,等我跟同學聯(lián)系一下,再回鄉(xiāng)跟你說。”
楊大叔擔心小兒子的安危,就帶著村民回了鄉(xiāng)里。
聽侯東來講述了他跟楊大叔的對話,靜安連忙問:“你真有一個律師同學?”
侯東來說:“同學混的都比我強,我是混的最次的。楊大叔這點事,我抽根煙的工夫就幫他辦了。”
還是頭一次聽侯東來說話口氣這么大,靜安忍不住笑。
靜安問道:“那你怎么沒跟楊大叔說,你能幫他把小兒子的事情擺平呢?”
侯東來說:“傻妹妹,事情能這么辦嗎?復(fù)雜的事情要往簡單了辦;簡單的事情,要往復(fù)雜了辦。”
靜安笑了:“你說繞口令呢,我沒聽明白。”
侯東來也輕聲地笑了:“有時候,我真希望你一直能保持一顆單純的心,可人世間是很復(fù)雜的,我教你兩招留著防身。”
侯東來的話,又把靜安逗笑。
跟侯東來在一起,靜安總是笑。侯東來是一個能讓靜安快樂的人。
靜安說:“快教我吧。”
侯東來說:“就是剛才那兩句話,你要是學會了,橫行天下不一定,但你自保,完全沒問題。”
靜安說:“哪兩句話?復(fù)雜的事情,往簡單了辦。簡單的事情,往復(fù)雜了辦。到底啥意思,我沒懂,你舉個例子——”
侯東來說:“先說后面這句話,簡單的事情,要往復(fù)雜了做。楊大叔老兒子這件事,對于我來說是簡單的,但對于楊大叔來說,很復(fù)雜。
“我現(xiàn)在求楊大叔辦事,我就得把他老兒子這件事往復(fù)雜了說,我要是很簡單,一句話就能幫忙,那楊大叔看不出我為這件事付出了什么,遷墳這件事就還難辦!”
哦,靜安這回懂了:“你是不是想讓楊大叔看到,你為他老兒子這件事付出了很多,很艱難才能辦成,他到時候感激你,就主動把墳地遷走。”
侯東來說:“差不多吧,只要他遷走,其他的農(nóng)戶就好辦,困難迎刃而解……”
辦事原來要這么辦事?說話原來要這么說話?
靜安怕自己學不會,她是個直來直去的人。
靜安把任局問她的那句話,跟侯東來說。
侯東來說:“你怎么沒有直說呢?還能顯出你有工作能力。”
靜安說:“你不是怕人知道嗎?我還到處宣揚?”
侯東來說:“我是考驗?zāi)阋幌隆?/p>
說著,他也笑了。
靜安也笑。
夜色在兩人的笑聲里,變得旖旎繾綣,無限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