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勝舞廳門前,門上的大紅燈籠好像換了一批,照得門前通亮。
燈光里,停了幾輛車,其中有一輛灰白色的212,是葛濤的。
長勝這里,承載了靜安很多東西。走到門前,聽到里面傳出音樂聲,這讓靜安想到了很多。
現在舞廳里,已經完全沒有歌手唱歌,樂隊不知道去哪里討生活。舞廳里都是用音響。
靜安想起帶自己入行的孫楓大哥。當時,他們參加第一次青年歌手大賽,孫楓是亞軍,靜安是季軍。
不過是兩三年的光景,卻好像滄海桑田,都變了樣。
孫楓最好的時候,買了大哥大,組建了樂隊,買了樓房,辭了職,還跟妻子離婚。現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風光。
人這一生,真是三起三落,靜安將來的人生,會怎么樣?也會三起三落吧?
起落的可能更多。
靜安很有感觸,對靜禹說:“老弟,你說我萬一沒進大院工作呢?”
靜禹說:“那有什么,這也是經歷。你不是要做一個作家嗎?作家就需要這些經歷。經歷越多,你寫作的素材就越多,對你都是好事。”
靜安笑了:“老弟,要是聽你這么一說,無論發生在我身上的什么事情,都不是壞事,我都能當做寫作素材。”
靜禹說:“真是這么回事啊?我也看三毛的文章,她的文章就是走到哪兒寫到哪,發生什么就寫什么。”
靜安不知道自己的弟弟竟然也喜歡三毛的書。
靜安說:“你說,三毛的經歷也太曲折了,都是真的嗎?”
靜禹說:“誰說非得是真的才能寫?作家就是會編故事的人,一樣的事情,我們說出來沒有意思,你看作家寫出來就有意思。”
“甭管真的假的,寫出來有人看就是好事,你就寫吧,姐,你這一生,可能會從事很多工作,有時候不得已,你只能換一個工作。但是寫作不同,無論你換什么工作,你都可以堅持寫作……”
靜安看著靜禹,覺得弟弟真的長大了,像哥哥一樣引導靜安前行。
靜安緊張的心,也放松了一些。暫時把去大院的事情,先放下。
靜禹又勸說靜安,遇事要冷靜,要理智地處理問題,不能太沖動。要換一下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
到了大院,都是文明人。文明人的算計,都在心里,誰會表現在臉上?
靜禹有點隱隱地擔心,姐姐的頭腦太簡單,他怕姐姐應付不來。但他沒有多說,怕靜安有為難情緒。
靜禹明天還要回省城,把靜安和冬兒送到家,靜禹就回去了。
靜安給冬兒買了牙具,教冬兒刷牙。冬兒三歲了,第一次刷牙。
兩個人站在泔水桶旁邊,互相擠著刷牙,母女倆都在笑。
這是多么美妙的時光啊,可是,美妙的時光,總是被人打斷。
有人敲門。
誰呢?靜禹剛走,不能是靜禹。
冬兒說:“爸爸——”
靜安說:“他今天都去幼兒園看過你,不會是他。”
但冬兒固執地說:“爸爸——”
外面的敲門聲還在響個不停。
靜安打開門,向大門外問:“誰呀?”
對方不說話。
靜安有點心驚,:“你是誰?說話呀?”
對方還是不說話。
幸虧大門在里面鎖上了,靜安真擔心對方推門進來。
靜安說:“你要是再不說話,我就罵人了。”
大門外,這時候傳來一個聲音,哇地一聲,不是說話聲,好像嘔吐的聲音。
誰這么惡心,吐到家門口了?
靜安回身去拎斧子,看到冬兒畏縮的眼光。她又想起弟弟的話,不能這么沖動。
算了,外面的家伙,愛怎么著就怎么著,明天早晨起來,再收拾吐在外面的穢物吧。
靜安領著冬兒回房間,可是,外面又傳來敲門聲。
靜安對冬兒說:“你在房間別出來,媽媽出去看看,馬上回來。”
為了防身,靜安又拎著斧子。
靜安把斧子背在身后,走到大門口:“誰?再不說話我報警了!”
對方低聲地說:“我是九光,你報啥警?”
靜安膈應九光,他咋又來了?“大半夜的,你來干啥?”
九光說:“我想看看我閨女。”
靜安說:“按照規矩,沒到時間,不允許你看,趕緊走!”
九光說:“我就想看,你今天不讓我見冬兒,我就不走!”
九光喝多了,在外面又一頓吐,最后,他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真的不走。
靜安只能跟他講道理。
靜安說:“你今天已經去幼兒園看了冬兒,現在還來吵我們,你成心的吧?”
九光說:“孩子歸我的時候,你不是也偷摸去幼兒園看孩子?咋我看就不行了?”
靜安說:“我是一周去一次,不是天天去打擾孩子。你這算咋回事,白天去了,晚上又來?”
九光說:“我自己的閨女,我愿意啥時候想看,我就看。”
靜安也想把冬兒叫出來,讓九光跟冬兒聊一會兒。
可是,九光醉成那樣,他要是不走呢?非要進房間呢?靜安還能當著冬兒的面,沖九光掄斧子嗎?
這個九光啊,腦子讓門口子抽傻了,大半夜來胡鬧。怎么辦?
不讓九光見冬兒,九光可能在門口一直賴著不走,喊得鄰居都聽見了,這算咋回事?
讓他進來,又怕引狼入室。
正左右為難,冬兒從房間里跑出來,哭著說:“媽媽,是爸爸,讓爸爸進來吧。”
天呢,靜安腦袋都要炸了,咋辦呢?
九光在門外聽見冬兒的話,馬上叫起來:“冬兒,冬兒,爸爸來了,爸爸想你——”
九光這個熊樣子,咋辦?
女兒在院子哭,九光在門外喊,好像靜安就是一個惡人,不讓父女見面。
看著女兒乞求的目光,靜安只好打開大門,她打算讓冬兒到門外跟九光說話,但九光已經一步踏入房間。
冬兒穿的也少,天氣冷了,靜安擔心冬兒凍著。她轉身回屋,去給冬兒拿衣服,九光卻領著冬兒回了房間。
靜安站在門口看著九光,她手里還拎著斧子。
但九光好像猜透了靜安的心思,知道靜安在冬兒面前不會動粗。
九光說:“我坐一會兒就走,醒醒酒就走。”
靜安站在門口:“我給你五分鐘時間,你快跟冬兒聊吧。”
靜安披上大衣,到外面站著。
手表過了五分鐘,九光還賴在房間里不走。
靜安開門進屋:“周九光,時間到了,請吧。”
九光說:“我真喝多了,走不動,讓我住一宿能咋地?”
要是留九光一晚,九光能住在這里一輩子!
靜安轉身就走。走到胡同口的小鋪,給公婆打電話。
是婆婆接的電話。
靜安說:“九光到我家里來鬧,他不走了,你們管不管,不管的話我就報警。”
她本來想給小茹打電話,但她沒有小茹的電話。
婆婆著急地說:“這個九光去你那兒干啥?他就是看看冬兒,看完就會走。”
靜安說:“他說了他住下不走了,你們不來,我馬上報警。”
靜安掛斷電話,不想跟婆婆磨嘰這件事。
靜安沒有直接報警,擔心警察來了會嚇壞冬兒。
以前,靜安被九光欺負,不知道可以報警求助。等知道的時候,她又擔心臉面無光。現在,為了冬兒,她還是不敢報警。
女人,在意的太多,想辦成點事就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