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生意不好做了。
小城里,越來越多的工人,從崗位上不得不下來,沒了工作。可不能餓死啊,只能四處尋找辦法,生存下去。
看到有賺錢的小買賣,大家一窩蜂地模仿,學校門口,工地門口,都是出攤賣吃的小生意人。
一周后,靜安又去幼兒園接冬兒,她的冷面攤推不過去,臨江街南側的一段路,已經封上。
靜安看到路口,竟然有個人,推著冷面攤在賣冷面,時不時地,有工人從工地里出來,在冷面攤買冷面。
靜安心里琢磨開了,要是到這里賣冷面,她的生意不會比別人差。她的攤子干凈,做的冷面足量,可是——
前些天,跟李宏偉鬧得不愉快,因為食堂的事情。現在,食堂沒做,她跑到李宏偉的門口賣冷面?太沒面子了!
靜安接冬兒回來,一路上,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都跟冬兒念叨。
冬兒那么小,但是,她像個小大人一樣,好像聽懂了似的。
靜安問:“冬兒,你說媽媽到李叔這里賣冷面,行不行?”
冬兒干脆地說:“行!”
靜安說:“媽媽能掙錢嗎?”
冬兒說:“能!”
靜安說:“媽媽跟李叔生氣了,再到修路這里賣冷面,好嗎?”
冬兒說:“好!”
靜安看著女兒笑。女兒可能是慣性的回答吧,但她寧愿相信女兒的話,是真實的,可信的。
因為女兒的回答,給了她力量。
不過,到了白天,靜安又膽怯,不想見到李宏偉,也不想跟李宏偉說這件事,好像離開他和修路,她就掙不到錢似的。
這天下午,靜安的冷面賣得不好,她猶豫,是不是到修路那里去碰碰運氣。
這時候,忽然來了兩個顧客,坐在她的攤子前:“來兩碗冷面,加腸,加蛋,加燒餅。”
靜安心里想,誰這么闊氣呀?聲音好像有點熟悉——
一抬頭,是老謝。
靜安驚喜地說:“哥,你咋來了?公出?”
老謝點點頭:“給整兩碗冷面,整兩碗豪華的。”
靜安笑了,手腳麻利地拌冷面。
老謝和一個同事來的,那個同事說:“老謝你也太摳門了,說請我吃大餐,弄了半天,就請我吃路邊攤?”
老謝說:“不吃拉倒,你餓著去。”
同事說:“回去我就跟兄弟們說,你太不講究了,到你的老家就請我吃冷面。”
老謝說:“這可不是簡單的路邊攤,這是我老妹的攤子,親老妹——”
同事瞇縫眼睛,端詳靜安,又端詳老謝,說:“你們哥倆長得不像啊!”
老謝說:“不是一個媽生的。”
同事說:“同父異母——”
老謝和靜安都笑了。
老謝說:“這個小老妹認識好幾年了,一開始,她在工廠上班,后來工廠廢了,她到舞廳唱歌。你不是知道,我愛唱歌嗎,跟她唱的挺好,后來,幫我一個大忙——”
老謝把靜安的經歷,跟同事講。當然,老謝講的,都是靜安做成的一件件小事。
同事在旁邊聽著,再看靜安的眼光,多了幾分尊重。
靜安聽著老謝講她,感覺有點陌生,可這是真的自己,她已經從過去的泥沼里走出來了。
她走出了跟九光失敗的婚姻,走出了饑餓和無家可歸,現在,她有房子,她有自由,她有個小攤子,她能吃飽飯,她每周還有權利接回冬兒住一宿。
她還有個作家的頭銜,還在報紙雜志刊登了不少小說,她還有個小小的名氣。
這些,都是她擁有的。
只要努力,她還會擁有更多。
是老謝的話,讓她又有了勇氣,她說:“哥,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老謝說:“啥事,說吧——”
靜安說:“你們不是在臨江街修路嗎?”
老謝說:“靜安,你是不是想要開食堂?那我跟宏偉去說,一個表親的小舅子,還能比你重要?”
看來,老謝已經知道靜安要開食堂,跟李宏偉鬧僵了的事兒。
他以為靜安跟他商量,是還想在工地開食堂。
靜安也從老謝嘴里聽明白了,原來,李宏偉把食堂給了小舅子。
她說:“不是食堂的事,我小哥把食堂給小舅子,也對,他要是不給小舅子,那田小雨還不得作死他?這次我不要食堂,我想在修路地點支個冷面攤。”
靜安往旁邊的小攤小販看了看:“哥,你看看,這里賣吃的太多了,一天掙不到啥,我著急,舌頭都起泡了,我想挪挪地方,你看行嗎?”
老謝沒說話,吃完冷面,抬頭看著靜安。
老謝說:“你這點小事,還算事兒嗎?再說,你在修路地點做生意,不影響修路里的食堂。
“那食堂,工人吃飯是不花錢的,宏偉干掏錢。工人要都去你的小攤吃冷面,那宏偉還省錢了呢!這對宏偉是個好事!”
靜安腦袋轟隆一聲,被斧子劈開一道縫。兩只眉毛之間,第三只眼好像開了。她明白,她的小生意有前途了。
同時,她也明白了李宏偉的苦衷。
李宏偉工地的食堂,純粹是李宏偉出錢,那是一塊肥肉,田小雨既然要,誰也拿不走。
尤其是靜安,要是李宏偉把這塊肥肉,給了靜安,那田小雨能把老坎子碼頭的江水,都做醋喝了。
靜安心里對李宏偉的怨氣,少了一些。她也怪李宏偉不跟她說清楚。
老謝說:“你去吧,就在大門口,讓開一點,別堵了車道,還有——”
老謝打量一眼冷面攤:“這攤子不行,咱們這里春天風沙大,尤其修路的,暴土揚長,你的冷面攤還不得都是灰呀?工人咋吃飯?衛生要搞上去。”
靜安想起九光舉報她那次,她連忙說:“我知道了,可我的攤子就是這樣的。”
老謝的同事說:“老妹,我們那里炸油條的,都支個棚子,就像屋子那樣。”
靜安說:“那棚子,咋整?我不會呀。”
老謝說:“棚子也不行,風沙太大,都灌進棚子。要不然,整個鐵棚子。”
鐵棚子,就是鐵屋子,帶門帶窗的。很嚴實。靜安上次去省城,跟弟弟靜禹在光復路和長江路的小吃攤上,看到過。
那鐵皮屋子,很多錢才能買下來吧?再說,怎么做鐵皮屋?
老謝說:“這個,我也不懂,有你六哥和你小哥呢,你找他倆呀,留著他倆干啥?不用他倆干點活,他倆嫌得五脊六獸,把好機會都給旁人了。”
靜安抹不開面子跟李宏偉說。她也不能跟葛濤說。她想和葛濤斷得干凈點,要是求他辦事,那就斷不了。
老謝已經掏出大哥大,一只腳支著凳子,開始打電話。
老謝說:“我回來了,你一點動靜沒有?就著急結婚呢?”
老謝打電話的是葛濤。
老謝說:“少整那些沒用的,我帶個朋友來,你咋安排?”
靜安聽到電話里,葛濤說太和大酒店的名字。
老謝打完電話,又打了一個電話,電話一通,老謝就開始罵。
老謝說:“你也不丁人呢,你的工程咋來的忘了?吃水還不忘挖井人呢,你就把我忘了?”
李宏偉連忙說:“謝哥,你回來了?”
老謝說:“這么大的工程,我能不回來看看嗎?”
李宏偉說:“謝哥,別走了,晚上我安排你吃飯。”
老謝說:“不用你安排,六子安排我,你安排我點別的事。”
李宏偉說:“洗浴按摩一條龍?”
老謝說:“行,晚上見。”
老謝起身走了:“靜安,收攤吧,今天起風了,早點回去,收拾收拾,晚上五點半,我給你打傳呼。”
老謝領著同事走了,同事說:“還沒給老板冷面錢呢。”
老謝說:“我自己親妹子,我吃冷面她能要錢嗎?”
靜安抿嘴笑,老謝給她冷面錢,她也不會要的,因為老謝給她的比錢昂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