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從大院出來,沿著街道,去了母親的裁縫店。
從葛濤那里要回來了欠據,靜安的房子,從此就沒有借款,她心里一陣輕松。
母親借給靜安的4000,靜安還沒有還呢,這一次,她覺得到了還款的時候。
母親說4000元里,還有全哥全嫂的1500。全嫂生了孩子,好像也快百天了,靜安打算跟母親去還錢,正好看看全嫂和孩子。
母親的裁縫店里,有個青年坐在屋里的床上,拿著針,在拆衣服縫錯的線。
靜安又驚又喜,這不是弟弟靜禹嗎?
靜禹抬頭,看到靜安,笑著說:“姐,沒想到我會回來?”
靜安說:“忘記是五一了,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靜禹說:“能住兩宿。”
母親坐在窗下的縫紉機前,給人縫衣服。老兒子回來,大女兒回來,都是她高興的事情。
母親說:“你們姐倆回家吧,包點餃子,中午給你爸送去。”
靜安說:“老弟,你知道爸在市場出攤,賣草墊子嗎?”
靜禹說:“知道,我還沒去看呢,等著下午去看。”
靜安說:“你還不知道,姐買房子了吧?走,買點肉,到姐家包餃子,再給媽爸送來。”
靜禹笑著說:“你買房子的事兒,這是多大的事啊,我能不知道嗎?還給你買了禮物呢。”
靜禹從旁邊的包里,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打開一看,呀,靜安驚喜地叫起來,是一盞臺燈。臺燈的下面,還有一個鬧鐘。
靜安興奮地說:“老弟,我就喜歡臺燈和鬧鐘,現在,兩個都齊了,太好了,晚上我在臺燈下看書,直接就能看到時間,真好!”
靜禹送給她的禮物,太實用了,正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靜安打量靜禹,靜禹似乎曬黑了一些,不過,他好像又瘦了。
姐弟二人從裁縫店出來,路過廉家油坊,在肉鋪里買了一斤肉,直接絞成肉餡。
靜禹說:“咦,這肉鋪原先不是挨著長勝嗎?”
靜安說:“被長勝買下,肉鋪就到這邊重新開一家。”
一路上,靜安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撿緊要的,跟靜禹說,重點說了剛才到大院的經過。
靜禹說:“姐,你要是能到大院里工作,那可太好了,這工作也適合你,媽爸也有到親戚面前炫耀的資本,看,我大閨女到大院工作,我老兒子將來回來,也到大院——”
靜禹學著母親說話的腔調,把靜安逗笑。
靜安說:“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心里沒譜。這件事全靠別人幫忙,我也就努力到現在這樣——”
靜禹說:“姐,你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你看,現在你不是把雜志送上去了嗎,我覺得,你現在還有兩件事能做。”
靜安一喜,連忙問弟弟,是哪兩件事。
靜禹說:“你要繼續寫小說,將來你真到了大院,肯定跟寫作有關,那你還得繼續寫,最起碼,要在大安出名。”
靜安說:“明白了,我現在每天都看書,都琢磨寫什么。”
靜禹說:“還有一件事,我建議你去做。”
靜禹問:“什么事兒?難不難?”
靜禹說:“別問難不難,要先想想,做這件事,對于你進大院,有沒有幫助。有幫助,你就去做。”
靜安又一次打量弟弟,弟弟自從上大學,說話越來越不一樣了,有見識,有頭腦,和以前那個跟屁蟲,完全不一樣了。
靜禹的個子,高了靜安一頭。靜禹雖然瘦,但肩膀寬,走在靜安身邊,他不像是弟弟,反倒像個大哥。
靜現在跟靜禹說話,需要抬頭“仰視”他。
靜安說:“到底是啥事?我怕我不行。”
靜禹說:“別人都行,為啥你不行?沒等做呢,還不知道是啥事呢,你就先說不行?”
靜安被靜禹教訓了,一點也不生氣,她喜歡弟弟有條不紊嘮嗑的樣子。
靜安說:“到底是啥事?”
靜禹說:“姐,你考個文憑,對進入大院,肯定有幫助。”
靜安不懂,問:“考啥文憑啊?我都高中畢業好幾年——”
靜禹說:“現在有函授的,有成人高考,你考個成人的文憑,叫自考,師大就有自考班——”
靜安心動,但她對于考試,有點發怵。還有,她也不知道,文憑考下來,有用沒用。
靜安說:“這個文憑有用嗎?”
靜禹說:“大城市有用,小城市也一樣有用。你就這么想吧,一樣的條件,領導愿意用有文憑的人,還是用沒文憑的人?”
靜安說:“那可不一定,領導可能愿意用更會來事兒的。”
靜禹說:“你不能總想那些背后的事,要多想想眼前能見人的事。你有文憑,說明你是一個刻苦的人。一個能吃苦的人,才能考下文憑,我說的沒錯吧?”
靜安笑了,弟弟說得有道理。
靜禹說:“哪個領導喜歡用拈輕怕重的人?肯定是愿意用能吃苦的人,有文憑的人。”
靜禹說的是對的,靜安決定聽從弟弟的建議,自考,拿到一張文憑。
靜禹說,等過兩天回到學校,會仔細地打聽自考的事,給靜安寫信,告訴她詳情。
靜安又問了一件她擔心的事情。她說:“老弟,姐笨,能考上嗎?”
靜禹說:“比你笨的人多了去了,他們能考上,你也能考上。”
隨后,靜禹還說了一句話:“天才就是99分的努力,加上1分的天賦。”
靜安被弟弟說得熱血沸騰,信心滿滿。
到了靜安家里,靜禹也喜歡上了這個小屋。雖然小,但房子很周正,陽光還充足,院子也緊沉,安全,是個不錯的房子。
臨街的房子,比胡同里的房子也好,冬天運煤,方便很多。夏天下雨,也不用走長長的泥濘不堪的胡同。
靜安家出門就是街道,這條街道是砂石路,好走。
這一天,本來一切都挺好的,但是,隨后,卻得知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煮好餃子,靜安和弟弟給父親送完飯,又給母親送去,打算晚上跟父母一起去大娘家,順便把欠全嫂的錢還上。
全嫂帶著孩子在大娘家,一直是大娘,幫著全嫂照顧兩個孩子。
吃完餃子,母親看姐倆在裁縫店沒啥事,就說:“你們姐倆先去大娘家,晚上,我和你爸再去。”
靜安和弟弟買了水果,去了大娘家。在大娘家,看到全嫂,看到全嫂的小寶寶,但也看到病中的大娘。
大娘病了,臉色很憔悴,整個人瘦了很多。在炕上躺著。看到靜安姐弟去了,她欠起身子坐起來。
靜安驚訝地問:“大娘,你怎么了?瘦這樣?”
大娘有氣無力地說:“胳膊疼,抬不起來,去醫院看,醫院說,好像乳房上長了一些東西,要到大地方去看看。”
靜禹說:“趕緊去省城看看,拍片子,好好查查,千萬別耽誤,大娘,你瘦了太多——”
大娘說:“你大爺打算過了節,就帶我去省城,好好查查。”
節后,大娘去了省城,檢查的結果,是乳腺癌。要求大娘立即住院。
大爺連夜給兒子小全打電話,讓小全帶錢,去省城。
大爺擔心錢不夠,又給靜安的父親打電話。
父親說:“大哥,你在省城陪我嫂子,我明天湊上錢,連夜就去省城。”
靜安把母親借給她的錢,都已經還給母親。
母親把這一陣子裁縫店掙的錢,還有父親賣草墊子掙的錢,都湊起來。
兩口子的小買賣關門停業兩天,他們一起坐火車,到省城陪嫂子做手術。
手術還是順利的,只是出院后,大娘身體很虛弱,一直病懨懨的躺在炕上,就是靜安去看望大娘,大娘也只是欠欠身體,起不來。
要全嫂幫一把,大娘才能從炕上坐起來。
靜安不敢去看大娘,看到大娘瘦骨嶙峋的樣子,心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揪了起來,難受。
一個好好的人,幾個月,就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這件事,給靜安很大的震動。
人的生命,不是無休無止的,是隨時都可能停止的。一旦停止了擺動,就再也沒有機會,活在人世上。
人來世上走一遭,一定要干點有意義的事兒,不能碌碌無為地活著。
等到老年,等到疾病纏身,想努力,也力不從心。心有余力不足,那將是多么地悲哀,多么的悲涼啊!
靜安決定了,從現在開始,努力地學習,每天認真地工作,賺生活費,另一方面,她不能放棄自己的事業。
靜安列個計劃,每天都要看書,都要琢磨寫小說的事情。
車曉東臨走前,還給靜安列了一張書單。靜安在車曉東送給她的一袋子書里,先找書單上的書來看。要是沒有,就去圖書館借書,借不到,就去新華書店買書。
看完一本書,靜安就把書單上的書名,用鋼筆劃掉。
還有,弟弟靜禹說的那個自考文憑,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等待弟弟的來信,告訴她,有關這方面的事情。她決定試一試,為自己努力一回。
每天晚上,打開臺燈,看著臺燈下的鬧鐘,她想:“看兩個小時的書,看看我能看多少頁?”
白天,靜安基本都在家里看書,她現在有了傳呼,長勝有點歌單,她就去長勝唱歌,沒有點歌單,她就晚上去長勝坐班兒。
現在,有的舞廳里,已經沒有專門唱歌的歌手。不過,也有客人點歌,老板就會給靜安打電話。
靜安去唱歌,因為沒有樂隊,只是用伴奏帶唱歌,那么,歌單這筆錢,就是靜安和老板分成,但分成變了,老板六,靜安四。
靜安也不計較,能掙到錢就行。她準備再過一段日子,歌廳要是真掙不到錢,她就找一份飯店服務員的活兒,先干著,等一等高偉那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