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靜安回到長勝,被葛濤劈頭蓋臉一頓訓(xùn)。
“你還打不打算在長勝唱歌了?點歌單一摞子,你跑了,跑沒影了,還沒個傳呼找不到你,你不想干了?不想干就走!”
靜安氣得臉色煞白,想起身就走,卻看到葛濤把什么東西丟到她手里。
他低聲地說:“再找你,趕緊回話,再這么下去,我就找別人唱歌!”
靜安低頭一看,是一個傳呼。
靜安把傳呼還給了葛濤:“不要,愛給誰給誰!”
葛濤生氣地說:“我送你東西,還得求著你唄?”
葛濤把傳呼又丟在桌子上,轉(zhuǎn)身氣哼哼地走了。
靜安在長勝唱歌,掙生活費的時候,她永遠也想不到——
30年后,大江南北,有多少人開直播唱歌掙錢呢,誰會說他們不要臉呢?誰會說他們掙的錢不干凈呢?
就像金嫂丈夫那樣的男人,也一樣被社會所接納,所認可。有多少男人扮女裝聊天,唱歌,掙生活費呢?
越貧窮越落后的地方,限制你的條條框框越多。
越?jīng)]有知識的人,越不寬容,越不接納,越不肯學(xué)習(xí)。甚至各種詆毀你,只想把你拉低,踩在腳下,來抬高他們自己。
靜安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老坎子江邊,枯坐的那一下午。她感覺自己快要坐成一堆化石了。三十年后的她,想到這一天,甚至都有些恍惚,30年前,社會是那樣嗎?自己為了這么點的小事,就那么糾結(jié),那么痛苦?
時代變了,社會發(fā)展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證明當年母親說的話是錯誤的,靜安沒有聽母親的,堅持走自己的路,是正確的。
當靜安在長勝的舞臺上,拿著麥克風(fēng)唱歌的時候,九光在家里,迎來他的客人小茹。
小茹提著一袋水果進屋的。
九光正在跟冬兒吃飯,他捏著酒盅喝酒呢。冬兒聽見門響,條件反射地喊:“媽媽回來了!”
九光用筷子抽了一下冬兒的手背:“別跟我提她,我跟你說過,再提她,我就揍死你!”
冬兒哇地一聲哭了。
小茹連忙把水果放到窗臺上,伸手把冬兒抱了起來。
她說:“九光你干啥呀?這么點的孩子你打她?小孩子要是經(jīng)常挨揍,你就把她揍傻了,她就不知道做啥是對的!”
九光看到小茹,沒有好臉子:“你來干啥?我管自己的女兒,跟你沒關(guān)!”
小茹說:“怎么沒關(guān)?你虐待孩子是犯法的。”
九光說:“別說那沒用的,你來干啥?”
小茹放緩了語氣,垂下目光,又抬頭看著九光:“你說我來干啥?我來看看你,你個沒良心的——”
冬兒在小茹的懷里,已經(jīng)不哭了。鼻涕淌過嘴唇。
小茹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張餐巾紙,給冬兒擦掉鼻涕。
小茹把冬兒放到椅子上,說:“阿姨給你夾菜,看看你爸做的菜好吃嗎?”
冬兒還抽搭,卻回答了小茹一句:“好吃。”
小茹笑了,回頭對九光說:“這孩子多可愛啊,我也想有一個這么可愛的孩子。”
九光記恨小茹,在他出事借錢的時候,小茹一分也沒有幫他。但他又抗拒不了小茹的溫柔。
小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進屋之后,她就把大衣脫掉,疊了一下,放到窗臺上。
回手從她帶來的一兜水果里,拿了一個蘋果,遞給冬兒。
小茹說:“你叫冬兒,是不是,阿姨給你一個大蘋果。”
冬兒伸手要接蘋果,沒敢接,兩只膽怯的眼睛看向九光。九光不吭聲,冬兒就不敢伸手。
小茹走過去,嗔怪地用手推了九光肩膀:“熊樣,跟孩子生啥氣?有火你沖我發(fā)!”
小茹把蘋果放到冬兒的面前,溫言細語地說:“冬兒,先吃飯,吃完飯,我把蘋果給你打皮,你就能吃了。”
冬兒拿著勺子,開始吃飯。
小茹穿了一條黑色的燈芯絨的褲子,上衣是一件棗紅色帶點黑格的羊毛衫。
燈光下,她身材豐滿婀娜,笑臉盈盈,勾起九光對以往溫柔的回憶。
九光默默地喝酒。
對于小茹,他不是不愛,也愛。或者說,九光也分不清愛與喜歡的關(guān)系,愛與責(zé)任的關(guān)系。
來到年底了,九光手里的工程早就完工。大姐夫幫忙,又給九光找了這棟新蓋的樓房里的室內(nèi)裝修,九光就帶著一些瓦工,在搞室內(nèi)裝修。
葛濤要回那筆工程款之后,如數(shù)地給了九光,不過,九光也擔(dān)心,因為還有一筆尾款,到年底前才能給他。
他手下的瓦工,到年前也會來跟他要賬的。
他總是擔(dān)心葛濤會在最后一筆錢上做手腳。好在四建的大老板看到九光很努力,也賞識他,把大哥大的號碼都告訴了九光。
讓九光有事就打他的電話。
九光知道這電話不能總打,總打就不靈了。
九光手里有活兒,人就不一樣。沒活兒的時候,他蔫巴得跟秋后的茄子似的。有活兒了,他就支楞巴翹的,對小茹也愛搭不理。
手里有錢了,他跟人玩麻將,玩完就出去喝酒,唱歌,泡妞。
他最近又結(jié)交了一個女的,20多歲,沒結(jié)婚呢,豐滿,漂亮,溫柔。有沒有小茹,他已經(jīng)無所謂。
小茹見九光一直沒跟她說話,她伸手拿起九光的酒盅,一仰頭,把酒喝了進去,她的話就多了。
小茹說:“我跟你骨碌這么長時間,大家都知道,你現(xiàn)在離婚了,又掛上別的女人,就想把我甩了?”
九光說:“是我想拉倒的嗎?我出事的時候你躲得遠遠的,現(xiàn)在我又能掙錢了,你才回頭來找我——”
小茹委屈地掉下眼淚:“為了你,我和我姐姐都鬧掰,我姐把錢都借走,我手里啥也沒有。有的話我能不給你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呀,早忘了咱倆的事兒!”
九光說:“能忘了嗎?可你也太讓我傷心了——”
小茹靠到九光的懷里:“你出來之后,就找別的女人,你也太讓我傷心,你就是陳世美,想拋棄我?”
軟玉在懷,九光無法拒絕送上門來的溫柔。伸嘴要親小茹。小茹也激動地去親吻九光。兩人干柴遇到烈火,回頭發(fā)現(xiàn)冬兒。
小茹說:“等孩子睡的。”
九光說:“我媽那屋亮燈嗎?”
小茹說:“我來的時候亮燈呢,你要干啥?”
九光沒說話,抱起冬兒就要往外走。小茹明白咋回事了,說:“給孩子穿上大衣——”
九光把冬兒的斗篷裹在身上。
小茹伸手把蘋果塞到冬兒手里。
九光抱著冬兒,去了他媽那屋。
靜安的婆婆正坐在炕上看電視。
剛才,婆婆看見院里進來個人,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腳步輕,是年輕的女人。
女人沒進婆婆的房間,而是找九光的。
婆婆坐在炕上看電視,耳朵聽著窗外的動靜,一直沒聽到女人出去。再聽到窗外的動靜,就是九光的腳步聲了,趿拉趿拉的,不透露。
九光抱著冬兒走了進來,把冬兒往炕上一放,說:“媽,今晚冬兒跟你睡吧。”
婆婆叮囑九光:“九光啊,你可別亂扯犢子,亂搭訕,別纏到你身上,撇拉不開呀!”
九光說:“我知道——”
九光往出走,婆婆生氣地說:“你知道,還把孩子放這屋?那女的主動送上門,都是舊鞋爛襪子,你可別胡扯呀,你忘記到小鋪作的那個女的了?”
九光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別說了——”
九光轉(zhuǎn)身走了。
婆婆看到炕上坐的冬兒,嘆口氣,伸出手指杵了一下冬兒的額頭。
婆婆說:“你呀,這個命啊,這個苦啊,這么點,你媽就不要你了。你媽可真是狠心,說得出做得到,就這么跟人跑了!”
冬兒聽到奶奶說到媽媽,她不由得激動地問:“媽媽去哪了?媽媽去哪兒了?”
婆婆最不愿意聽見冬兒提到靜安。就板起臉,很兇地嚇唬冬兒:“別提她!她死了!不要你了!你還記著她?”
冬兒咧嘴哭了,邊哭邊念叨:“媽媽,媽媽——”
婆婆嚇唬冬兒:“還哭?你媽媽就因為你不聽話才走的!你再哭,我也不要你了!”
冬兒不敢哭,眼里含著淚水,小聲地嘀咕:“媽媽——媽媽——”
婆婆又心疼孫女,把孫女抱在懷里:“別找媽媽了,奶奶會疼你的,你媽媽是個養(yǎng)漢老婆,這個世上只有奶奶對你好!”
這時候,隔壁傳來九光的說話聲,冬兒支棱耳朵,聽著隔壁的動靜,忽然伸手指著隔壁的墻,說:“爸爸呢?”
婆婆一聽冬兒提到九光,更生氣,“你爸更完犢子,有個女的來了,他就不要你,你要乖點,你要是不聽話,奶奶也不要你,給你扔在大街上——”
冬兒說:“奶奶,上街去,找媽媽回來——”
婆婆揪心地難受,虎著臉,嚇唬冬兒。
婆婆說:“還提你媽媽?奶奶生氣了!你要聽話,奶奶就疼你,你要是不聽話,就把扔到雪地里,凍死,凍得邦邦硬!”
冬兒嚇哭了。
遠天黑色的蒼穹上,有一輪彎月,冷冷地注視著鋪滿白雪的院子。
冬兒的眼角有淚滴,手里還攥著半個蘋果,蘋果上都是她的小牙印。蘋果削皮之后,很快,蘋果就變了顏色,發(fā)黃,發(fā)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