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沒多久,吳嬤嬤從屋內出來,對她吩咐。
“老夫人還在穿衣,你先去馬車上看看,務必布置得柔軟舒適些,老夫人腿腳不好,顛不得。”
柳聞鶯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往府門走去。
府門外已停著一輛素帷馬車,看著并不十分起眼,但拉車的馬匹神駿。
許是老夫人想低調出行,柳聞鶯掀開車簾進去。
車內空間比尋常馬車寬敞,設了軟墊引枕,角落還固定了一個小炭爐,此刻雖未點燃,但該有的都有。
柳聞鶯將引枕的位置調整得更妥帖些,仔細檢查沒有疏漏,才放下心。
剛忙活完,一個丫鬟提著食盒走來,脆生生道:
“柳管事,這是老夫人讓送來的,說您一早起來還沒吃東西,墊墊肚子。”
那丫鬟是明晞堂的,柳聞鶯見過。
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她咬了一口,溫熱湯汁溢出來,鮮得很。
柳聞鶯吃完包子,眼皮有些發沉。
丫鬟好心說:“柳管事要不先瞇一會兒?等老夫人來了,我再叫醒你。”
許是起得太早,昨晚沒睡好,柳聞鶯點頭答應。
那丫鬟見柳聞鶯睡熟,將她帶進車廂內靠好,一陣拖拽,柳聞鶯竟也沒醒。
做好一切,丫鬟拎起食盒要走,“柳管事,我也是受老夫人之命,您可別怪我啊。”
……
意識先于視覺蘇醒。
柳聞鶯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持續不斷的顛簸。
車輪轆轆碾過路面,馬蹄聲噠噠清脆。
鼻間隱約飄進一股芝蘭氣息,清冽干凈。
柳聞鶯睫毛顫了顫,費力地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月白衣料,錦緞細膩,暗紋如水波。
衣料之下是修長緊實的腿部線條。
而她的側臉,正貼在那衣料上,甚至能感受到其下傳來的體溫。
誒?!
柳聞鶯倏然站起來遠離,腦袋差點撞上車頂,又被一只手輕輕護住。
“小心。”
聲線清清冷冷,像碎冰之下的溪流。
柳聞鶯見到裴澤鈺那雙溫潤沉靜的眼,嘴里的“老夫人”硬生生拐了個彎。
“二、二爺?!”
怎么會是他?
柳聞鶯往后退了退,脊背抵上車壁,渾身都不自在。
她不是要隨老夫人去別院么?怎么一覺醒來,車里坐的是他?
裴澤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慢悠悠解釋。
“馬車顛簸,你睡得熟,容易磕到腦袋,所以我便……”
“定是奴婢糊涂,上錯了馬車!還請二爺讓車夫停車,奴婢這就回去。”
“今日府門前只有這一輛馬車。”
柳聞鶯怔然,她環顧四周,氈墊是她檢查過的,引枕是她擺的。
連自已的墊在最底下的包袱都沒有錯。
這是確確實實是她布置的馬車,可……為什么?
裴澤鈺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她。
“今日離府時,祖母讓人送來的,說是離京再打開。”
“先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想打開它的人應該是你。”
居然已經離京了?她到底睡了多久?
急于找到答案,柳聞鶯接過錦囊,從里頭抽出一張紙。
紙上是裴老夫人的親筆:
鈺兒休妻后已是獨身,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
思來想去,還是你最為合適。
你有照顧他的經驗,人也細心,比那些毛手毛腳的丫鬟強得多。
還望你放下之前成見,隨鈺兒南下。
待回來,我以裴老夫人的之名定有嘉賞。
柳聞鶯臉色變幻不定,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無奈。
握著錦囊和紙,柳聞鶯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老夫人啊老夫人,您這哪是去別院,您這是把她誆上了賊船。
裴澤鈺隱隱猜到那紙上所寫的內容,卻還是問:“祖母說了什么?”
柳聞鶯將錦囊收好,垂眸道:“老夫人說,二爺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讓奴婢隨你南下。”
裴澤鈺低咳兩聲,“祖母她……年紀大了,有時行事難免有些孩子氣,想一出是一出。”
“你若實在不愿,不必勉強。”
“奴婢要回京。”
柳聞鶯脫口而出,毫不猶豫。
裴澤鈺眸底的光倏然黯淡,化作一片沉沉墨色。
但他還是揚聲對外面道:“阿福,調頭回京。”
外面駕車的阿福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傳來他為難的聲音。
“二爺?這、咱們出城不短了,折返回去,不得耽擱大半日的公府?”
“陛下可是有旨,讓您限期趕到江南的,逾期怕是吃罪不起啊!”
他們的行程本就是掐著日子算的,耽擱不得。
“休要再說這些,聽我的,回去!”裴澤鈺堅持。
車身一晃,阿福只得停下馬車。
柳聞鶯沒想到后果如此嚴重,皇命如山,逾期之罪可不是兒戲。
“奴婢忘了二爺有公務在身,萬萬耽擱不得,奴婢自行回去便是。”
“不可。”
裴澤鈺難得開口斥責她,眸底染上薄怒。
“此處距京城已有半日車程,荒郊野嶺的,你一個女子如何回去?”
柳聞鶯被他斥得一怔,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可奴婢的孩子,奴婢實在放心不下她。”
裴澤鈺眉頭蹙得更緊。
“那你可曾想過,若你獨自在回京的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孩子又該怎么辦?”
屆時,落落連唯一的依靠都沒了。
柳聞鶯長睫不安顫動,走又不能走,她又不想離京,當真是進退兩難。
裴澤鈺見她神色松動,回京的意圖尚存,但沒起初的執拗。
他狀似無意提及,“你從鎮國公府回來的……插曲,事后我有所耳聞。”
柳聞鶯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知道太子的人曾試圖劫持她?
裴澤鈺避開她的視線,裴定玄能在京中布暗樁,他如何不能在府中布置?
只是他的人到底沒有裴定玄手底下來的精銳,消息傳遞較慢。
“你有沒有想過,裕國公府固然能護你,但只要你還留在京城,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未必不會再次尋機下手。”
“你離京,遠離是非地,對你而言,或許是最安全的。”
“可落落……”她最放不下的,始終是孩子。
“他們綁一個孩子,無非是為了要挾你。”
裴澤鈺冷靜分析。
“若你人已不在京城,他們要挾誰?又能要挾到誰?況且,裕國公府的安防你還不放心么?”
裴澤鈺見她沉默,知她已被說動,又添了一句。
“我向你保證此去離京不會太久,回來時還能趕上落落的生辰,你就當是……避避風頭。”
他輕輕握住她絞緊的手指,忽然低柔下來的嗓音里像含著把鉤子。
“可好?”
柳聞鶯思慮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裴澤鈺唇角彎起弧度,朝阿福道:“繼續走吧。”
阿福甩了一個響亮的鞭花,繼續駕車往前。
車輪重新加速,朝著春光明媚的江南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