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昭霖院主屋的燈還亮著。
光被帷幔遮去大半,僅露出昏昏黃黃的一小片,落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裴曜鈞側躺著,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攬著柳聞鶯的腰,就這樣看了她很久。
久到眼睛發酸,也不舍得眨一下。
薄薄的唇角翹起,像是鉤子,怎么都壓不下去。
笑意從唇一直漾到眉梢,整個人像泡在蜜罐子里,由里到外都是甜的。
不枉他看了那么多避火圖,如今終于派上了用場。
就是身體不允許,動作大了容易扯到傷口,血糊滋啦的。
他怕嚇著她,不然他還能繼續。
柳聞鶯的手臂上印著幾點深深淺淺的紅痕,是他留下的,像給她蓋的戳,恨不得能一直留下去。
裴曜鈞將臉埋進她頸窩,嗅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饜足地瞇眸。
后背的傷開始發疼,他不想動的,想將片刻的溫存無限拉長。
可血已經有滲出的跡象,再不處理,沾到被褥,怕是會弄得她不舒服。
裴曜鈞低頭,在她唇邊輕輕啄了一下,戀戀不舍松手,翻身下榻。
腳剛踩在地上,便踢到一個硬物。
他彎腰撿起來,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細膩瑩潤,
裕國公早年得了塊玉料,分成四份,雕琢成四枚玉佩,給他們四人一人一枚。
四枚玉佩模樣相差無幾,只是上面的刻字不同。
他的是“鈞”字。
裴曜鈞拿著玉佩回頭,“還嘴硬不承認喜歡小爺,都偷拿小爺東西藏著了。”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枕邊,且當做兩人的定情信物。
等背后的傷再也拖不得,他才輕手輕腳走出去,打算處理傷口。
剛走到簾幕外,他又忍不住回頭。
隔著珠簾玉幕,再看她的身影一眼。
先前在鎮國公府,聽鎮國公說過幾句點撥的話,他心中尚有幾分猶豫。
怕一去經年,回來時物是人非。
可經歷了家法伺候,又有了今夜溫存。
他心中的猶豫煙消云散。
他們兩情相悅,鶯鶯能為他做到這個份上,自已也該爭一爭。
等掙得足夠的軍功,向陛下請旨,光明正大娶她過門。
天光微亮時,柳聞鶯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陌生的帳頂,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發生了什么。
柳聞鶯伸手摸了摸身側,被褥是涼的,耳根的薄紅被那涼意澆滅退卻。
門外傳來阿財的聲音,小心翼翼的。
“柳姐姐,您醒了么?”
怕他進來,柳聞鶯拉過被子,遮住自已。
回應的嗓音有些低啞,“嗯,我醒了。”
“三爺讓小的告訴你,他還要去官署忙著做件事,就不等你了,還說……讓你多睡會兒。”
“多睡就不必了,我待會就收拾好出來。”
可將衣裳拿起,柳聞鶯又想起件事。
她來之前想了一肚子話,準備與三爺攤牌,可那從此兩清的四字還未出口呢。
轉念一想,裴曜鈞醒來后便匆匆離去,未曾停留,是不是也說明,他對她不過是一時新鮮。
如今目的達成,便不再緊追不放了?
念頭一出,柳聞鶯心中竟生出幾分釋然。
然而釋然之下,又藏著難以言說的難過,鼻尖微微發酸。
她輕輕咬了咬唇,暗自勸慰自已。
罷了,舍小為大,只要他能徹底死心,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么?
往前看,總會好的。
柳聞鶯穿好衣裳,正要離開時,瞥到被枕頭壓住,露出一角的玉佩。
她沒有去拿,物歸原主。
至于那些話語,日后,總會有機會說清楚的。
新歲悄然至,瑞雪覆朱墻。
公府內張燈結彩,火紅燈籠映著漫天碎雪,喜氣濃濃。
柳聞鶯望著窗外雪景,唏噓不已。
去年此時,她還只是府中一個小小奶娘。
除夕之夜,和下人們擠在大廚房吃年夜飯。
而今,她有了管事丫鬟的新身份,深得老夫人看重,自然也有單獨的小灶先吃上。
只等夜里家宴開場,便常伴老夫人身側侍奉。
公府以長輩為尊,家宴自然也是定在明晞堂。
大夫人溫靜舒來得最早,妝容淡雅,氣質溫婉。
她懷里抱著燁兒,穿大紅錦緞襖子,頭上戴了頂虎頭帽。
燁兒比往日長大不少,身子也沉了,需得大夫人與奶娘們輪流抱才撐得住。
貴人語遲,小家伙雖然不太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卻已能清晰認出熟面孔。
尤其是見到柳聞鶯,他黑葡似的眼便黏過去,挪也挪不開。
小身子微微扭動,伸出手想抓她。
柳聞鶯心頭一暖,她離開汀蘭院許久,原以為燁兒早已不記得自已,沒想到他竟還念著。
“小主子,還記得奴婢么?”
溫靜舒也逗逗他,“燁兒快看,這是誰?”
燁兒小眉頭蹙起,努力回想那兩個音節,片刻后,小嘴囁嚅著說:“來娘……”
“是奶娘。”溫靜舒笑著糾正。
她身后的兩個奶娘羨慕不已,她們照料小主子的時間也不短,但從未得小主子一句真切稱呼。
可柳聞鶯許久不見,仍舊讓小主子記掛,一口一個奶娘,怎能不令人艷羨?
溫靜舒看得出,輕聲解釋:“你們也不必羨慕,燁兒剛出生那會兒,是聞鶯第一個喂飽他。”
“小家伙年紀雖小,可心里都記著呢。”
周圍伺候的丫鬟婆子聞言,更是艷羨了。
柳聞鶯不僅深得老夫人歡心,就連府中小主子,也這般偏愛她,真是好福氣。
被燁兒一鬧,原先柳聞鶯與溫靜舒許久未見的生疏勁兒,也散得殆盡。
兩人相視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還在汀蘭院時,朝夕相處的日子。
不多時,裴老夫人被吳嬤嬤攙扶著從內室走出來。
今日是身體好了之后過的第一年,她不得不看重,衣裝梳頭都頗費心思。
“我的乖曾孫,快讓曾祖母看看。”
溫靜舒將燁兒遞給裴老夫人,笑著讓燁兒喊人。
裴老夫人一聽,更是連連夸贊,滿心滿眼都是他。
溫靜舒便趁機拉著柳聞鶯,悄悄走出了主屋。
廊下寒風微拂,溫靜舒寒暄了幾句,問她近日身子可好,在鎮國公府住得慣不慣。
柳聞鶯皆恭敬應答,語氣坦然。
寒暄過后,溫靜舒默了默,道:“知瑤的事,我已經知曉了來龍去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