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他偷偷弄到了一份原始的地質(zhì)勘探數(shù)據(jù)，連夜跑到縣里，想交給住建局。他說，這事關(guān)人命，不能馬虎！”
周明宇的心一沉。
原始地質(zhì)勘探數(shù)據(jù)！
“他……他把報告交上去了嗎？”
婦人搖了搖頭。
“沒有……他哪見得到大領(lǐng)導(dǎo)啊。他在住建局門口等了一天，連個科長都沒見著。后來……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項目上的人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許安知……就是那個時候的許縣長，還有住建局的王建國，親自帶人找到了我們家。”
“他們……他們當(dāng)著我的面，把那份報告……撕得粉碎！”
“許安知指著鐵柱的鼻子罵，說他是什么東西，也敢擋領(lǐng)導(dǎo)的財路！說再敢多說一個字，就讓他全家都不得安寧！”
“王建國那個挨千刀的，還笑著說，趙師傅啊，你兒子學(xué)習(xí)不錯吧？馬上就要高考了，可別因為你，影響了孩子的前途啊。”
威脅！
周明宇的拳頭攥緊。
婦人的哭聲變小。
“我們怕了……真的怕了。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斗得過當(dāng)官的。鐵柱他……他也想就算了，保住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
“可是……可是他們不放過他！”
婦人抬起頭。
“他們怕鐵柱出去亂說！過了沒幾天，工地上就出事了！”
“他們故意讓鐵柱去操作那臺早就該報廢的鉆井平臺，說是什么……緊急任務(wù)。結(jié)果……結(jié)果鋼纜就斷了……我男人……我男人就從上面掉下來了……”
“他們說是操作失誤！我呸！就是他們害的！就是許安知和王建國他們害的！他們是殺人兇手！他們是想殺人滅口！”
偽造地質(zhì)報告，強行推進(jìn)項目。
為了掩蓋真相，不惜制造意外讓知情人閉嘴。
床上的趙鐵柱掙扎起來。
他的妻子撲過去，撫著他的胸口。
“當(dāng)家的，你別急，別急啊……”
趙鐵柱卻不理會，抬起還能活動的手臂，指向了曲元明。
“……謝……謝……曲……鄉(xiāng)長……”
“……公……道……”
婦人愣住了。
“曲鄉(xiāng)長！您是……您是俺們家的大恩人啊！”
曲元明一把將她扶住。
“嫂子，使不得！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周明宇看著這一幕。
他這才明白，曲元明所做的，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多。
公道。
趙鐵柱說的這兩個字，分量太重了。
周明宇看了一眼曲元明。
他走出那間小屋，站在院子里。
曲元明跟了出來，順手關(guān)上了門。
兩人沉默地站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許久，周明宇才開口。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這些事的？”
曲元明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遞給周明宇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尹書記還在的時候，我就知道一些風(fēng)聲。”
尹光斌！
周明宇眉毛一挑。
“當(dāng)年尹書記想動許安知，查過這件事，但沒查出結(jié)果。后來……我就只能自己私下里打聽了。”
周明宇將煙蒂狠狠摁在墻上。
“所以，你今天在會場上攔我，就是為了這個？”
曲元明沒有回避他的視線。
“是。”
“我知道你有傲氣，周縣長。你像一把剛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我不想你這把劍，還沒斬斷毒瘤，就先被污泥折斷了。”
“所以，在不想傷害你的情況下，我只能用那種方式。我知道你會不解，會憤怒，但除此之外，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周明宇聽完，笑了。
“哈哈哈……你還挺懂我？”
曲元明靜靜地看著他。
周明宇這樣的人，那股氣不順，是聽不進(jìn)任何話的。
笑了許久，周明宇才停下來。
“沒錯，我周明宇確實有傲氣。”
“但我不是許安知那種人！我周明宇的傲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用來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工具！”
“你以為我為什么來江安縣？你以為我頂著省里那么多人的壓力，非要下來趟這渾水，是為了什么？”
曲元明掐滅了煙，看著他。
“我父親……也是一名干部。”
“他一輩子勤勤懇懇，兩袖清風(fēng)。小時候，我們家住在單位分的筒子樓里，夏天連個電風(fēng)扇都舍不得開。我問他，為什么別人家都有，我們家沒有？他說，爸爸是為人民服務(wù)的，錢要用在刀刃上。”
“為人民服務(wù)……這五個字，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了。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我爸迂腐、固執(zhí)，不懂變通。看著他每天騎著那輛破自行車，風(fēng)里來雨里去，我甚至覺得有些丟人。”
周明宇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后來，他退了休，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有一次他病重住院，需要一大筆手術(shù)費。我那時候剛工作，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錢。我去找他以前的那些同事、下屬，希望能借到一些錢。”
“結(jié)果呢？”
曲元明輕聲問。
“結(jié)果？”
周明宇的拳頭攥緊。
“結(jié)果，那些曾經(jīng)對他點頭哈腰的人，一個個都避而不見！有的說手頭緊，有的干脆連電話都不接！只有一個曾經(jīng)被我爸批評過的老同事，默默地送來了他所有的積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我想不通，我爸一輩子清正廉潔，到底換來了什么？就換來別人的冷眼和漠視嗎？”
“第二天，我準(zhǔn)備去求那些我最看不起的、靠著鉆營爬上去的人。我覺得，只要能救我爸，什么尊嚴(yán)、什么傲氣，我都可以不要。”
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醫(yī)院的院長親自找到了我。他說，我爸的手術(shù)費，有人替他交了。而且，是最好的專家主刀，用最好的藥。”
曲元明心中一動。
“是誰？”
“我當(dāng)時也問了。院長只是笑了笑，說是一個受過我爸恩惠的人。他說，周老是個好人，好人不應(yīng)該有這樣的結(jié)局。”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人，是我爸早年間資助過的一個貧困學(xué)生。那個學(xué)生后來經(jīng)商成功，成了有名的企業(y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