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放完,文工團的同志就開始了唱歌,跳舞,還有打快板兒的表演,大家的反應都非常熱烈。
趙盼弟還是頭一回看到文工團的表演,覺得好看極了,這巴巴掌拍得可得勁兒。
周哲站在幕布前笑著道:“今天是中秋佳節,祝大家月圓人圓,闔家團圓。”
“我們文工團的同志表演完了,在座的有沒有哪位同志,想上來表演個節目?”
這年頭的人都含蓄得很,就算心里想要上去表演個節目,但也不好意思。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不好意思地笑著,或推著身邊的人,讓身邊的人去。
“你去你去……”
“你去你唱歌好聽。”
“你不是會扭秧歌嗎?你去。”
“你不還會唱黃梅戲嗎?”
籃球場上一時鬧哄哄的。
古秀蘭眼睛瞥向了趙盼弟的方向,見她在和人說話,眼珠子一轉,捏著鼻子大喊了一聲:“趙盼弟想表演節目!”
她喊完就裝作沒事兒人一樣,就放下了手。
她的聲音特別突兀,附近的人都扭著頭尋找是誰說的這句話。
古秀蘭也裝模作樣地找著,一扭頭就看周建國皺著眉,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在干啥呢?”
古秀蘭:“……”
趙盼弟聽見這話頓時一個激靈,扭著頭四下看著。
誰要害她?
王翠蓮也皺起了眉,這人在這個時候喊這么一嗓子,那顯然不是讓盼弟上去出風頭的,而是讓她上去丟臉的。
“趙盼弟同志想要上來表演節目是嗎?”周哲問。
“趙盼弟同志是哪位?請上來吧。”
周哲看了看,見沒人站起來,就笑著說:“看來趙盼弟同志還有些不好意思呢,咱們大家一起給趙盼弟同志拍拍手,鼓鼓勁兒好不好?”
周哲帶頭鼓起了掌,一邊鼓掌還一邊喊著:“趙盼弟,趙盼弟。”
于是籃球場上就響起了,“啪啪啪,趙盼弟。”
“啪啪啪,趙盼弟。”
不少人都一邊鼓著掌,一邊等著看好戲。
心里也很清楚,這喊趙盼弟的人,是想看她出丑呢。
趙盼弟在鼓掌聲和呼聲之中,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見她站了起來,大家便停止了鼓掌和呼喊。
趙盼弟掃視了一圈說:“我沒有想上臺表演,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幫我說的,但看得出來,這位好心人是想看我出丑呢。”
周哲:“……”
唔,他是不是做錯事兒了?不該讓大家給這位趙盼弟同志鼓勁兒的。
“但既然大家都給我拍巴掌了,鼓勵我上去表演一個,那我就不怕丑了,給大家唱個歌兒吧。”
說罷,趙盼弟就大大方方地朝前面走去。
“啪啪啪。”余大妮用力拍起了手,跟身邊的王翠蓮說,“盼弟妹子這大大方方的樣子,真就跟她女兒葉霜一個樣呢。”
王翠蓮認同地點了點頭,也跟著拍了拍手。
趙盼弟走到前面,接過周哲手里的話筒,掃視了面前坐著的一大堆人說:“我這個人腦子笨,記性不好,記不住詞兒,所以也不會唱啥歌。”
“但有一首歌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這首歌是我那個短命的亡夫教我唱的,我相信你們大家肯定都會唱。”
“今天,我就在大家伙兒面前獻個丑了。”
周哲抱起了他的手風琴,看著趙盼弟問:“這首歌叫啥名兒?”
既然是她已經死去的亡夫教她唱的歌,一定很有意義。
趙盼弟:“……雄赳赳氣昂昂?”
周哲怔了一下,“雄赳赳氣昂昂是歌詞,歌名叫作《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
“或許……你的丈夫以前參加過抗美援朝?”周哲有些遲疑地問。
“嗯呢。”趙盼弟點頭,“他家做了幾代老中醫,抗美援朝前參軍做了啥衛生員,跟著去了朝鮮戰場。”
抗美援朝期間,他父親去世了,家里只留下了身體不好的母親,戰爭結束后,他就回了家,照顧身體不好的母親,跟趙盼弟結了婚。
所以他也比趙盼弟大了不少,但也挺會照顧人的,趙盼弟跟他在一起那幾年過得還是很幸福的。
可惜好景不長,在他母親去世后沒多久,他也因為在戰場上受傷留下的病根復發,在孩子不到三歲的時候去世了。
聞言,所有人都怔住了,沒想到趙盼弟的前夫竟然是一名衛生員,還參加過抗美援朝!
那可是英雄啊, 她竟然是英雄的遺孀。
“沒想到這趙盼弟的男人還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英雄。”
“是啊,不過,她既然是英雄的遺孀,就更不能做那種事情啊,她這不是給英雄抹黑嗎?”
“作為英雄的遺孀,她的思想覺悟也太低了。”
“說得也是,她還改嫁了呢……”
“你不知道這事兒?”余大妮看著同樣一臉震驚的王翠蓮。
王翠蓮兩眼空空,“我不知道啊,我也沒聽人說過啊。”
這事兒,她是真沒聽說過呀。
她連趙盼弟之前死掉的男人是哪兒的都不知道。
周哲:“我能冒昧地問一句,你丈夫是怎么死的嗎?”
文工團的其他人一臉無語地看著周哲,她這個問題確實挺冒昧的,這大過節的,他問人家丈夫是怎么死的,這不是惹人家掉眼淚的。
趙盼弟說:“這也沒啥冒昧的,他是生病死的。之前在戰場上救人的時候,被彈片震到了,受了內傷留下了病根兒,跟我結婚沒幾年,這病根就復發了。我家霜霜還不會跑呢,他人就沒了……”
趙盼弟嘴上說著沒啥,但聲音卻越來越輕。
不少人的心情,也隨著她的變輕的聲音,而變得沉重起來,看向趙盼弟的眼神,染上了幾分同情。
她可能感受到氣氛被自已說沉重了,就笑著開起了玩笑,“我家那個短命男人總說他參過軍,上過朝鮮戰場,但他連個勛章都沒有,村里的人都不信呢。說他吹牛,明明是在外面沒混好回了老家,還吹牛說自已去打仗了呢呵呵。”
周哲說:“沒有勛章也不代表他沒上過戰場,雖然參加過抗美援朝的都有紀念章,但也是陸續發的。”
“可能是還沒發到他,他就離開部隊了。”
趙盼弟說:“可能是吧,他那時候著急回家照顧生病的寡母,戰爭一結束就直接離開部隊回老家了。”
“好了,不說他了,我還是趕緊唱歌吧。”
說完,趙盼弟就拿著話筒唱了起來。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周哲連忙拉響手風琴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