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利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還能保持平穩：“史市長，你第一個議案，我不反對。重點項目資金，市長直接審批，我沒意見。但有一條——財政局專戶管理，這個‘專戶’怎么設？資金進出怎么監督？不能你說撥就撥，說走就走，萬一出了紕漏，誰來擔責？”
史江偉看著他：“督察組全程監督。每一筆資金撥付，同步報督察組備案。督察組在的時候他們看，督察組走了，市紀委繼續盯。”
他看向梁紅：“梁書記，紀委那邊，有沒有問題？”
梁紅簡潔地說：“紀委可以接手。”
孫建利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點頭：“那就這樣。”
周文斌也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但話里有話：“史市長，你第二個議案，我聽著有點別的意思。”
史江偉看著他：“周書記請講。”
周文斌說：“你說干部調整要征求項目單位意見，要報書記辦公會備案。這沒問題。但你那個‘為什么偏偏在項目最吃緊的時候調走’——這話是在質疑組織用人？”
史江偉沒有回避：“周書記如果覺得不是問題，可以解釋。”
周文斌臉色微微一變。
陳東明適時開口：“文斌，史市長不是質疑，是提出問題。督察組也點了這個事，你需要有個態度。”
周文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那個干部調整，是按程序走的。當時鄉鎮缺人，需要補充有經驗的干部。我沒考慮項目進度的問題，這是我的疏忽。”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了些：“既然史市長提出來，人可以調回來。以后涉及重點項目，組織部門會提前溝通。”
史江偉點點頭：“那就謝謝周書記配合。”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里都有什么一閃而過，但誰都沒有再多說。
李默一直沒有開口。
陳東明看向他：“李主任，你有什么意見？”
陳東明知道，李默看似沉默，來到松山市之后，一直保持了鎮定。
實際上，陳東明知道，李默才是真正的關鍵人物。
李默想了想，說：“史市長提的兩項議案，我贊同。財政資金統一調度、項目專班充實力量，這是改革深化的必然要求。市大這邊，會繼續跟蹤監督。”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但我多說一句。督察組的反饋里，點了‘內部矛盾突出’的問題。今天這個會，能把事定下來，是好事。但定了的事，就要執行到位。如果再出現互相掣肘、暗中使絆的情況，下次就不是書記辦公會能解決的了。”
他的話不輕不重，但誰都聽得出分量。
陳東明點點頭：“李主任說得好。”
他看向所有人：“兩項議案，原則通過。資金調度流程，從明天開始執行。專班干部調整，一周內到位。紀委、督察組全程監督，誰再敢在這個事上做手腳，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文斌和孫建利：“督察組還在。松山能不能過這一關，就看這最后幾天了。”
散會后，走廊里空蕩蕩的。
周文斌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慢。
孫建利跟在后面，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來時更遠了。
史江偉和李默落在最后。
李默輕聲說：“你今天這步棋，走得夠狠。”
史江偉搖搖頭：“不是狠，是不得不走。督察組走了，再想動就難了。”
李默點點頭，沒再說話。
……
書記辦公會結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周文斌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攤著那份會議紀要，史江偉的兩項議案已經整理成正式文件，紅頭、蓋章，下發給各相關部門。
財政資金調度流程從今天開始執行，他和孫建利的名字，從核心項目資金的審批欄里被抹掉了。
專班干部的調整通知也正在擬文，那個被他調走的礦區項目負責人，下周就要回來。
他把紀要推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行。
不能就這么認了。
如果這么認了，他手里就沒有了籌碼。
一旦沒有籌碼，那么他就等于砧板上的肉。
只有將權力抓在手里，他才能保證自已的安全。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孫建利的號碼。
“建利，晚上有空嗎？聊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孫建利的聲音傳來，比平時冷淡了許多：“周書記，有什么事電話里說吧。晚上我有安排。”
周文斌咬了咬牙，但語氣依然平靜：“督察組還在，咱們倆不能再這么斗下去了。史江偉那兩項議案，你我都有損失。現在不聯手，以后更被動。”
孫建利冷笑一聲：“聯手？周書記，你舉報我的時候，怎么不想著聯手？”
周文斌臉色一沉：“我舉報你？你舉報我還少嗎？”
孫建利說：“我實名舉報，你敢嗎？匿名算什么本事？”
孫建利這番話，說得還有點驕傲。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建利，過去的事不提了。現在的問題是，史江偉在一步步收權，你我都在被架空。今天他能動財政流程，明天就能動人事安排。你再不醒悟，等督察組走了，咱們都得靠邊站。”
孫建利沉默了幾秒。
周文斌以為他動搖了，正要繼續說，孫建利卻開口了：“周書記，你說得對，史江偉是在收權。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能收權？因為咱們倆在斗，在互相舉報，在給人家遞刀子。督察組的反饋里點名‘內部矛盾突出’，說的是誰？是你我。”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現在你找我聯手，晚了。督察組盯得緊，紀委也在查，我不能再跟你攪在一起。財政權的事，我認了。你那些人事權，你自已想辦法。”
電話掛斷。
周文斌握著手機，臉色鐵青。
第二天上午，市委小會議室。
按計劃，今天由周文斌牽頭，召集組織、發改、財政等部門，研究落實督察組反饋意見的具體方案。
史江偉、孫建利都在座，陳東明沒有來，說是另有安排。
會議一開始，周文斌就先發制人。
他沒有直接反對史江偉的議案，而是把矛頭指向了程序問題：
“史市長，你那個財政資金調度流程的調整，我看了。市長一支筆審批，這個沒問題。但我有個疑問——這個調整，有沒有經過常委會討論？有沒有征求相關部門的意見？財政資金管理是大事，不能一個人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