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著林建軍,像是要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動搖或忌憚。
林建軍靜靜地看著他歇斯底里的表演,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鄧啟銘吼得氣喘吁吁,暫時停歇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鄧啟銘,你倒是挺懂法。”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刺鄧啟銘眼底深處那點強撐起來的瘋狂:
“知道挪用特定款物罪嗎?知道瀆職罪造成重大損失怎么判嗎?知道行賄受賄數額特別巨大是什么概念嗎?”
林建軍每問一句,鄧啟銘臉上的囂張就褪去一分,眼神中的瘋狂被一絲驚疑和恐懼取代。
“你自以為懂的那點皮毛,不過是你給自已劃下的心理安全線。”
林建軍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錐,
“你以為你只是‘收點錢’?防汛專項款,那是救命的錢!你伙同宋墨林挪用的那八百萬,去年夏天堤壩滲漏差點決口,淹了三個村,死了七個人!
這筆賬,你以為只是降級警告就能抹平的?!”
鄧啟銘的臉色瞬間由漲紅轉為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那場被他刻意遺忘、歸咎于“天災”的慘劇,此刻被林建軍血淋淋地撕開。
“還有,”
林建軍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審判錘,
“你剛才說,法律保護公民合法權益?很好。那我們就看看,法律最終會保護誰。是你這個侵吞民脂民膏、草菅人命的‘公民’,還是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公民!”
林建軍不再看他,轉身對門口肅立的省紀委工作人員道:
“看好他。等專案組接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彌漫著絕望和瘋狂氣息的陋室。
身后,鄧啟銘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再次癱軟下去,這次,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了。他眼中最后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恐懼。無路可走,真正的無路可走。
………………
與此同時,縣委大院。
王組長、沈清婉和高陽回到了小會議室。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壓抑的氣氛并未散去。
王組長端起秘書剛泡好的熱茶,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和洞明:
“沈書記,小高,”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鄧啟銘這個人,這次是栽了。他那個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沈清婉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頷首:
“是,王組長。發生這樣的事,是我們縣委班子的失察,我負有領導責任。”
王組長擺擺手:
“責任問題以后再說。當務之急是穩定局面,配合好后續調查。”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似乎在斟酌詞句,“鄧啟銘的問題,性質雖然惡劣,影響也很壞,但具體到法律層面…”
他抬眼看向高陽,高陽正凝神聽著。
“恐怕…也就是個降級、撤職,頂格處理也就是開除黨籍、開除公職。”
王組長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那些事,虛報、吃回扣、挪用,數額不小,但真要一條條摳法律條文,夠不上特別嚴重的刑事犯罪門檻。坐牢,可能性不大。”
高陽猛地一愣,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王組長?這…這不可能吧?防汛款都敢動,還出了人命!這…這怎么能只是降級撤職?連牢都不用坐?”
他無法理解。河堤上那丑陋的裂縫,鄧啟銘和馬老三被抓現行的狼狽,還有林建軍口中那七條人命…這些,難道都換不來應有的嚴懲?
王組長看著高陽臉上毫不掩飾的震驚和困惑,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復雜的意味。
“小高啊,”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閱盡世事的蒼涼,
“法理不外乎人情,這話有時候是反著說的。法律條文是冰冷的框架,它要保護的是程序正義,是每一個人的基本權利,包括犯罪嫌疑人未被最終定罪前的權利。
鄧啟銘現在只是嫌疑人,他有申辯的權利,有聘請律師的權利。定罪,需要鐵證,需要排除一切合理懷疑。”
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顯得有些深遠。
“而且,法律的作用,不僅僅是懲罰,還有…平衡。
寧安不能亂,班子的動蕩需要控制在可承受范圍內。鄧啟銘的問題要處理,但處理的方式和力度,必須考慮大局。
有時候,一個干部的倒臺,牽扯的不僅僅是個人榮辱,還有他身后盤根錯節的關系網,處理不好,會引發更大的動蕩。
快刀斬亂麻,有時候不如鈍刀子割肉,慢慢來。”
高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剛才在河堤上吹的冷風還要刺骨。
他明白了王組長的意思。所謂的“法律保護公民合法權益”,此刻聽起來竟如此諷刺!保護的是鄧啟銘不被“過度”懲罰的權利?
還是保護那可能被牽扯出來的、更大的“魚”——宋墨林——暫時不被驚動的“權益”?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清婉。
沈清婉依舊端坐著,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窗外灰暗的光線斜切在她臉上,勾勒出下頜緊繃如刀的線條,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眼簾低垂,濃密的長睫覆下,在蒼白的眼下投映出一小片深沉的暗影,如同密不透風的簾幕,將眼底翻涌的一切徹底遮蔽。
只有那雙擱在深色西褲上的手,泄露了一絲掙扎的痕跡——指尖無意識地深深掐進掌心,又猛地松開,在平整的褲面上留下幾道瞬間凹陷又迅速平復的、如同刀刮般的褶皺。
這幾乎微不可察的波動之后,她擱在膝頭的雙手便如同被焊死般歸于原位,連帶著整個緊繃的身體,重新凝固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完美無瑕的沉寂。
她沒有反駁王組長的話,甚至沒有看高陽一眼。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