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
省政府行政大樓東翼。
機要室信息中心核心機房。
大功率中央空調的冷風口發出沉悶的嘶吼。
一排排兩米高的軍工級服務器陣列整齊排列。
幽藍與猩紅交織的指示燈瘋狂交替閃動。
低頻的機械嗡鳴聲充斥著整個恒溫封閉空間。
周小川抬起右手。
他利落地摘下鼻梁上的無框眼鏡。
左手從深色西褲口袋里抽出高級細絨布。
鏡片上附著的一層極薄水汽,被他緩慢且極度用力地抹去。
這位剛強行接手省府大管家的年輕幕僚長,脊背挺得猶如標槍般筆直。
他已經連續二十個小時沒有合眼。
眼中卻布滿猶如實質般的森冷精光。
“周秘書長。”
從西南省火速調來的技術尖兵林斌猛地壓下回車鍵。
主屏幕畫面驟然切換。
底層代碼監控面板如瀑布般刷下成片的綠色字符。
“目標動了。”
“他正在通過那個隱藏的遠程后門,強行切入內網OA系統。”
流量監控區域瞬間亮起刺目的紅色預警頻段。
政府機要安保規矩極嚴。
省級電子政務內網實行物理級別的絕對隔離。
任何來自外網的未授權接入,都會瞬間觸發最高級別的熔斷警報。
“關掉蜂鳴器。”
周小川將眼鏡重新架上鼻梁。
“放他進來。”
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林斌雙手在操作臺上拉開一道無形的攔截網。
他任由那股詭異的數據流長驅直入。
“對方很謹慎,掛了三重動態IP跳板。”
林斌的十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
“第一層繞了境外虛擬主機。”
“第二層借道西南邊境的通信代理。”
“最后一層套用了一臺廢棄公司的肉雞服務器。”
代碼解析進度條極速飆升。
“目標沒有亂逛。”
林斌猛地直起身子,手指死死指著屏幕右下角。
“他直奔最高加密區待閱目錄去了!”
屏幕右下角的傳輸指示燈驟然常亮。
文件《省長楚風云下周重要工作行程安排草案》開始讀條。
那就是周小川提前六個小時布下的致命蜜罐!
進度從百分之十五迅速推向百分之五十。
周小川雙手背在身后,冷眼看著屏幕。
他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動作。
百分之百!
系統彈窗瞬間彈出:下載完成。
對方拿到了那份足以掀翻整個嶺江官場的假情報。
“啟動暗鎖。”
周小川的聲音冷厲如刀。
“是!”
林斌一拳重重砸下執行鍵。
隱藏在文件包底層的軍工級反制程序轟然引爆。
這不是防御。
這是帶著溯源指令的死亡追擊!
反制程序順著下載產生的數據流原路強行反穿。
“第一跳板擊穿!”
“邊境代理被撕毀!”
“肉雞服務器防火墻瓦解!”
林斌的語速越來越快。
他的眼睛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技術狂熱。
“強制鎖定源設備物理網卡MAC地址!”
底層信令開始反向解析。
一串極其精確的經緯度坐標,在屏幕中央死死定格。
“定位不在嶺江省內。”
林斌立刻調出國家電子地圖的細化網格。
紅色準星不斷放大。
“目標在江南省會,江州市。”
“政協內部第二招待所!”
周小川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
項新榮。
昨天下午剛被迫交出省府公章。
一個被發配到外省邊緣閑職的前任秘書長,連夜抵達江州。
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啟用深埋的耳目竊取現任省長行程。
“按保密規定,把所有訪問日志打包固化。”
周小川干脆轉身。
“做三重物理隔離備份。”
“從現在起,誰來查檔都不許動這臺主機。”
林斌拔出那枚發燙的軍工級加密U盤,雙手遞了過去。
“秘書長,端口要徹底封死嗎?”
周小川邁步走向機房厚重的防盜門。
“口子留著,還有大用處。”
防線出現漏洞,直接封堵永遠是最低級的下策。
將計就計用假情報反向釣魚,才是敲碎反派骨頭的真正殺招。
同一時間。
江南省會,江州市。
政協內部第二招待所三零二房間。
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劣質煙草焦油味。
厚重的發黃窗簾拉得密不透風。
床頭柜上的玻璃煙灰缸里,已經死死摁滅了七八個徹底變形的煙頭。
項新榮頹然地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
他身上那套昂貴的高定深色西服布滿交錯的褶皺。
原本一絲不茍的領帶被粗暴地扯開。
隨意丟在掉漆的木地板上。
體制內最講究人走茶涼的規矩。
他一個外省發配來的閑職干部,根本夠不上住省委高級定點飯店的級別。
沒有鮮花,沒有專車,沒有滿臉堆笑的接待處長。
只有這間散發著霉味的破敗客房。
昔日呼風喚雨的嶺江省府大管家,此刻狼狽到了極點。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膝蓋上的加密筆記本電腦。
解碼進度條終于走完。
帶有嶺江省政府大紅抬頭的絕密文件,赫然呈現在屏幕中央。
項新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飛速略過前三天那些毫無營養的常規會見安排。
視線直接盯向了周五下午的日程欄。
“十四時至十八時,輕車簡從。”
“赴豐饒市太平縣青綠示范區,開展不打招呼暗訪。”
轟!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項新榮的天靈蓋上。
鼠標滑輪繼續往下滾。
最底部的備注欄印著三條極具壓迫感的硬性要求。
僅帶核心秘書隨行!
絕不通知市縣兩級黨委!
堅決不安排屬地警衛與接待!
項新榮握著鼠標的右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發抖。
體制內最高級別的殺招,就是“四不兩直”。
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直插基層、直插現場!
常規視察,底下有長達半個月的時間準備“接待劇本”。
路線是安排好的,匯報是彩排過的,連路邊提問的群眾都是村干部換上舊衣服扮的。
但“四不兩直”直接撕碎了所有的偽裝。
太平縣青綠示范區。
那是他們套取兩百億國家補貼資金的最底層爛賬源頭!
那里的土地全是荒廢了十年的鹽堿地。
如果楚風云不打招呼直撲現場。
底下的辦事員們,連連夜去農貿市場買綠膠網鋪地造假的時間都沒有!
這根本不是視察。
這是去端他們的老底,掀他們的棺材板!
項新榮猛地將指間的半截香煙,死死摁在木質床頭柜上。
猩紅的火星在劣質漆面上,燙出一個散發著焦臭味的黑洞。
他一把掀開枕頭。
抓起下面壓著的那部破舊直板手機。
那是一張利用邊境死亡孤寡老人身份證注冊的幽靈黑卡。
沒有實名認證。
無法進行三角基站定位。
屬于用完即毀的高級間諜級聯絡工具。
在這個生死存亡的節骨眼上,他沒有選擇撥打曾經的老上級李達海的電話。
李達海目前自身難保,很可能已經被全天候監控。
他極其熟練地按下一串爛熟于心的十一位號碼。
屏幕顯示號碼歸屬地:嶺江省會。
長音響了兩聲。
電話接通。
聽筒對面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只有極其微弱的電流底噪在滋滋作響。
“有致命的大動作。”
項新榮壓著干啞破裂的嗓子,語速極快。
高級別情報傳遞,絕不允許出現半句多余的廢話。
“周五下午,楚風云要去太平縣微服私訪。”
聽筒里依然死寂一片。
對面的人,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完美地屏住了。
這就是高層權謀者的定力,不留哪怕半點聲紋特征。
“紅頭文件原件,我立刻走閱后即焚加密通道傳過去。”
嘟。
通話在此刻被單方面直接切斷。
項新榮死死握著斷線的手機。
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凌晨四點三十五分。
嶺江省委家屬院二號樓。
窗外夜雨淅瀝。
書房里的全銅護眼臺燈,散發著冷白的光暈。
楚風云靠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
桌面正中央,平放著一份寫著絕密代號的紀委審查檔案袋。
手邊的紅色保密專線驟然劇烈震動起來。
楚風云伸手,穩穩拿起紅色聽筒。
“省長,機要室的蜜罐被觸動了。”
周小川的匯報干練透徹,直切要害。
“那份偽造的行程單被完整帶出。”
“我們截獲了真實網卡地址和物理定位。”
“目標不在嶺江境內,在江南省會江州市,是項新榮。”
楚風云的臉部肌肉沒有任何意外的波動。
“他昨天下午剛去江州報到,動作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周小川一針見血地點出破綻。
楚風云站起身。
大步走到書房角落的戰術白板前。
他在白板上重重寫下“項新榮”三個大字。
“小川,項新榮在省府大院盤踞六年,太平縣的那攤爛賬里,絕對有他的一份。”
楚風云語氣森寒。
“太平縣的蓋子一旦揭開,他就算調到天邊去,也得被押回來上審判庭!”
楚風云目光如炬。
“這是利益共同體瀕臨絕境時的自救本能!”
筆鋒一轉。
他在項新榮的名字旁,畫了一個向外延伸的粗壯紅色箭頭。
箭頭直指旁邊的一片空白。
“但是,他現在遠在江南省。”
“他一個外省閑職,手里沒兵沒權。”
“拿到行程單,他也無法飛回太平縣去親自銷毀物證。”
楚風云冷冷注視著那個紅色箭頭。
“這把刀,他自已握不住。”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情報傳回嶺江,交給還有實權、能指揮基層強行抹平證據鏈的同黨!”
“他在外圍遞刀。”
“必然有人在中心接刀。”
周小川在電話那頭立刻跟進請示。
“省長,既然情報已經泄露。”
“是否需要跟江南省委通個氣?”
“讓當地公安立刻上控制手段,強行切斷這根導火索,連夜突擊審訊項新榮?”
江南省委書記楚建業,是楚風云的親小叔。
只要楚風云現在撥出一個私人電話。
項新榮不過十分鐘,就會被特警死死按在招待所的地板上。
楚風云搖了搖頭。
“端口絕不關閉。”
“江南省那邊,任何人也不要驚動。”
跨省管轄有極嚴的組織紀律壁壘。
一旦伸手到別人地盤抓人,不僅名不正言不順,更容易打草驚蛇。
這會讓嶺江這頭真正的大魚瞬間斷尾求生。
“項新榮充其量,只是一個放風的崗哨。”
楚風云將記號筆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現在把他掐斷,嶺江那頭的接收端立刻就會進入無限期的靜默蟄伏。”
“讓這份帶毒的假行程,在他們的暗線上再飛一會兒。”
“我要眼睜睜看著這份文件,最后遞到了誰的辦公桌上。”
“看誰敢據此向基層,下達毀滅證據的暴力反撲指令!”
“明白,我立刻切入深度靜默監控,絕不打草驚蛇。”
周小川干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楚風云轉過身。
他按下紅色保密座機上的另一個直撥加密鍵。
“獵鷹零三。”
國安情報局長孫為民低沉沙啞的聲音即刻響應。
“為民,全面拉取項新榮抵達江州后的所有通聯數據。”
楚風云下達了鐵血指令。
“剔除他常規交接工作的廢流水。”
“做三次交叉數據的底層極限篩查。”
“第一層,比對李達海名下及其核心秘書圈的全部備用號段。”
“第二層,比對華都那組有過三十七次基站記錄的神秘黑號。”
楚風云的指關節在紅木桌面上重重扣擊了兩下。
發出冷硬的咚咚聲。
“第三層,也就是最核心的監控點。”
“比對省委家屬院片區內,散發的所有異常無線電信令。”
“尤其是五號樓附近,那個空殼商貿公司注冊的幽靈黑卡!”
孫為民在那頭迅速回應。
“省長,跨省信令調取需要向部里申請國安特級授權通道。”
“全部走最高加密專線,絕不留任何地方運營商后臺的抓取痕跡。”
“預計兩小時內出具詳盡報告。”
“我等你的結果。”
楚風云果斷掛斷紅機。
最高明的催命餌已經投下了這潭死水。
項新榮不過是遞刀子的手。
那條隱匿在省委五號樓陰影里、掌控著全省干部生死大權的大魚,馬上就要被活生生拖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