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會揪住這樣的錯處不放。他是為了明月，我們都明白。”
“但是齡月，你沒傷害過明月。”
“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剩下的，是父輩的糾葛。”
他頓了頓。
“被偏愛，在有些人眼里，也是原罪。即使你什么都沒做。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要記住——這不是妻姐的想法。這是秦明川情緒激動下的口不擇言。”
——人各自有自已的立場。
秦明川為明月著想，而他，不能讓齡月陷入自責。
她們姐妹都很好，錯的不是她們。
陸齡月哭著搖頭。
“夫君，我不在意那句話。”她說，“也不在意對錯。姐夫是為了姐姐好，我感謝他。”
“只是——”
她的聲音哽住。
“每個人都不可能面面俱到。不管是誰的錯，我只想讓姐姐醒過來。只想讓她好好的。”
“她是我唯一的姐姐。”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陸明月的場景。
姐姐站在角落里，瘦得像一根竹竿，低著頭，不敢看人。
她跑過去，拉住姐姐的手。
那只手冰涼，一直在抖。
“小妹妹，你怎么了？”
那時候，她還以為，瘦弱的明月是她的妹妹。
救她，完全是因為齡月從小就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陸明月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全是惶恐。
那時候齡月不懂。
她只是覺得，這個妹妹好可憐，她要保護她。
后來她真的保護了。
她把姐姐帶進了陸家。
誰欺負姐姐，她就打誰。誰敢說姐姐閑話，她就罵誰。她像一只護崽的母獸，把陸明月護在身后，不許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頭。
陸明月給她做衣裳，給她做好吃的，替她收拾爛攤子。
她知道，那是姐姐在用這種方式，回報她的好。
所以她要對姐姐更好。
她們一起長大。
她偷偷帶著姐姐溜出去玩，結果她挨打，姐姐挨罵。
她被罰跪，姐姐陪她跪。
她闖了禍，姐姐替她背鍋。
她哭，姐姐哄她。她笑，姐姐也笑。
她們是彼此最好的閨蜜，是彼此最堅定的支持者。
無論發生什么，只要回頭，那個人一定在。
“姐姐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她哭著說，“比爹親，比娘親。從小就是。”
“我闖禍她護著我，我挨打她陪著我，我難過她哄著我。我以為一輩子都會這樣，我以為她會一直在……”
顧溪亭把她攬進懷里。
“不管是秦明川還是其他人，”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只要是為了姐姐好，他們說什么我都不會計較。”
她抬起頭，看著他。
“可是夫君，如果姐姐真的忘記所有，那她會忘記我嗎？”
顧溪亭沉默。
“如果真的能讓她醒來，只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該多好。”她說，“可是能嗎？”
“上官神醫的藥，能讓人挑著忘嗎？會不會把好的也忘了？”
她抓著他的袖子，眼眶紅紅的。
“姐姐那么聰明，那么有才華，那些筆記，那些本事，都是她一點一點學來的。如果全忘了，她會傷心的。她一定會傷心的。”
那是姐姐引以為傲的東西，支撐起了姐姐的風骨。
顧溪亭看著陸齡月。
看著她紅著眼眶，卻還在替姐姐想。
秦明川以為他最愛明月。
可是在他顧溪亭看來，齡月才是最愛姐姐的那個人。
她的愛，不自私，不排他。她真心希望姐姐被很多人愛，也幫姐姐去回報那些愛。
初見時的驚艷，抵不過歲月漫長。
可齡月用她的善良和豁達，一次次讓他感動，讓他越來越愛她的靈魂。
他喜歡的，是那樣美好的姑娘。
“齡月。”他輕輕開口。
“嗯？”
“你很好。”
陸齡月愣了一下。
“我知道這些都是父輩的糾葛。”她低下頭，“可是夫君，我想過很多次，到底應該怪誰？”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迷茫。
“都是爹的錯嗎？”
她心疼姐姐，心疼娘。可在這件事里，她也控制不住地心疼父親。
爹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爹的感受，誰來管？
“每次這么想，我就覺得對不起姐姐。”她說，“好像我背叛了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怪誰……”
她捂著臉。
“人為什么要經歷這么復雜的感情？”
顧溪亭攬住她的肩膀。
“因為人很多時候，看對錯只有自已的立場。”他說，“共情能力太強的人，就會陷入痛苦。你姐姐就是這樣。”
他頓了頓。
“她想得太多太多，也太執拗于對錯。”
陸齡月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我是一個局外人。”顧溪亭說，“不牽扯到你的情況下，只說岳父這件事——我覺得，他錯在識人不清，沒有及時看到丫鬟的不妥，把人驅逐。”
“而不是錯在被算計。”
他的聲音沉下來。
“任何人，無論男女，算計陷害別人，都應該被唾棄。被算計的人，都是受害者。”
“如果他足夠心硬，其實當時就該打死那破壞他幸福的丫鬟。而不是同情她也有苦衷，給自已留下漫長的麻煩。”
他低頭看她。
“明月母女的存在，對岳父來說，何嘗不是一輩子的傷害？”
“明月沒做錯什么，她選擇不了出身。”
“可是被算計的岳父，有選擇的余地嗎？”
“藥性之下的迷亂，也并非他所愿。”
陸齡月怔怔地看著他。
“齡月，你一向同情世間女子不容易。”他說，“換過來，倘若女子被下藥被侵害，你會不會覺得她很可憐？哪怕那個過程，她在藥性驅使下主動了？”
陸齡月沉默了。
“你同情岳父，于情于理，都是對的。”
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甚至妻姐，也很明白所有。”
“她掙不脫的，最恨的，其實是生母。”
“生母造成了這一切，傷害了對她好的嫡母，傷害了妹妹的家庭。她是愧疚的。”
“你們對她所有的好，她都帶著生母造成的愧疚。所以她痛苦。”
——明月的痛苦是復雜的，甚至是矛盾的。
對她不好她痛苦，對她好她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