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裹挾著幾分山里特有的凜冽。
鎮中學的土操場上,軍用直升機的旋翼卷起漫天黃沙。
韓偉民站在機艙門口,沖著下方揮了揮手。
艙門緩緩關閉。
直升機拔地而起,帶著那份足以震動京城的調查報告,向著東方呼嘯而去。
軍委調查組正式結束在蜀都省的工作,他們會先乘直升機回榮城。
再搭軍機返京。
送行的人群里,以蜀都省一把手和當地政府的一把手為主。
吳新蕊收回目光:“陪我走走。”
“ 行,我帶您轉轉。”劉清明落后小半步,側身引路。
省委常委、秘書長畢知勉很識趣地放慢了腳步,遠遠地吊在十幾米開外。
通梁鎮里里外外,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解放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安全不成問題。
他也樂得輕松一點。
看著前面那對并肩而行的背影,畢知勉眼觀鼻、鼻觀心。
跟了這位新任女書記兩天,他心里已經有了一本賬。
精力充沛,雷厲風行,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
絕對不是一個能被底下人糊弄的主。
以后這大秘的活兒,怕是不太好干哪。
畢知勉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氣。
不過,這與他關系不大。
兩人沿著通梁鎮的主干道漫步。
街道兩側,不少建筑的玻璃碎了一地,墻面上還能看到土槍留下的斑駁痕跡。
空氣中隱隱殘存著淡淡的硝煙味。
軍用越野車停在街角,迷彩服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我比您早到幾天。”劉清明打破了沉默,“蜀都省作為西部大省,在西部大開發的加持下,發展非常迅猛。您之前的幾位書記,底子打得很不錯。特別是那一位,很早就提出了在榮城發展高新產業的思路,我認為可以貫徹下去。”
吳新蕊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破敗的店面:“我就是想聽聽你對這里發展的理解。下來之前,我也看了不少關于蜀都的材料。確實如你所言。”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沉:“所以,我的思路是,讓蜀都省加入‘清江高科帶’的國家戰略。”
劉清明眼神一亮。
“畢竟蜀都省是清江的上游省份,名正言順嘛。”吳新蕊看著他。
“您看得很透,這也是我的想法。”劉清明接話極快,“只有加入清江高科帶,才能進入我們已經打造好的那條生產鏈。承接一些本地的優勢項目,并以此為基礎進行全方位的擴展。”
他指了指遠處的連綿群山:“蜀都是人口大省,人力資源極其豐富。相應的人才梯隊培養也比較完整。這一點必須充分利用起來,搞高端制造業、精密加工,甚至是智能制造產業。這是盤活全局的眼。”
吳新蕊偏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挺拔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我發現你每次都有不錯的思路。明明你的任地,只是個還沒脫貧的貧困縣。”
“對茂水縣的發展,我也有一些初步的思路。”劉清明如實說道,“但還沒有經過詳細的實地調研,現在還不好下定論。”
“這樣想就對了。”吳新蕊嘴角露出一抹難得的笑意,“你當初到云嶺鄉的時候,大過年的都在村子里蹲著。我當時知道以后,就斷定你一定能干好。”
“這也是您教育得好。”劉清明十分謙遜。
吳新蕊瞪了他一眼:“這里又沒外人。”
“習慣了。”劉清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兩人走到一處被軍方貼上封條的東川礦業辦事處前。
門外站著兩名持槍的戰士,如標槍般筆挺。
吳新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這次下來 之前,我去見了盧東升。”她看著那張白底黑字的封條,聲音壓得很低,“他告訴我,之所以先讓你下來,就是為了給我之后的到任,打下一個基礎。結果,你做到了,而且遠遠超出預期。”
劉清明沉默了兩秒。
“慚愧。”他收起笑容,語氣變得低沉,“這也算是誤打誤撞吧。部隊要在州里演習,恰好選了茂水縣。而那名兇殺案的最大嫌疑人,就躲在通梁鎮。”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東西,攥在手心。
那是一枚邊緣沾著干涸血跡的警察臂章。
“金川州的刑警隊長,恰好是我在京里認識的一位同志。他是一名優秀的警察,嫉惡如仇。”劉清明盯著手里的警徽,聲音有些發澀,“在局里不配合、不支持的情況下,他帶著兩名剛畢業的警校生一路追蹤。“
”結果……一死,兩重傷。”
風似乎更冷了幾分。
吳新蕊看著那枚警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劉清明的胳膊。
“這位支隊長姓康是吧?”她嘆了口氣,“確實是位好同志。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他們的犧牲,為我們找到了一個破局的契機。”劉清明收起警徽,眼神重新變得冷冽,“部隊控制住了嫌疑人,逼得他背后的人頻頻出招。而我們正好見招拆招。”
他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土地:“特別是,他們煽動家屬情緒,沖擊武警戰士的警戒線。在我們一退再退之下,依然毫不收斂。這就突破了底線,讓軍委震怒,不得不出手。”
“確實如此。”吳新蕊點頭。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某些保護傘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要搶奪處置權。想瞞天過海、息事寧人。”劉清明冷笑一聲,“但他們做夢也沒料到,您來得這么快。直接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都已經刺刀見紅了。”吳新蕊目光銳利,“我如果連順水推舟都不會,也不用來做這個書記了。”
“所以,這就是個誤打誤撞。種種舉措之下,讓我們硬生生撕開了局面。”
“這只是個開始。”吳新蕊雙手背在身后,繼續往前走,“不過,是個很好的開始。中央出臺的干部異地交流決定,可以讓我進行從容的調度。”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劉清明,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我已經和清江省的陳書記交換了意見。請魯明同志來蜀都,任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省公安廳長一職,也會邀請一名清江省的同志來擔任。”
劉清明心中一震。
從上到下大換血。
這是要徹底重塑蜀都省的政法系統。
“你有什么想法?”吳新蕊問。
“先整頓政法系統,是對的。”劉清明毫不猶豫,“只有把公安力量握在自已人手里,才能為之后的經濟發展打下一個良好的局面。這是清江省的經驗,也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
吳新蕊看著他,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接到了多少個來自京里的電話?”
劉清明眼神一凝:“為東川集團求情的?”
“ 是有為他求情的。”吳新蕊冷哼一聲,“但更多的是其他人,主要是警告我,不要擴大化,要適可而止。”
她盯著劉清明的眼睛:“你現在知道,那位的能量有多大了吧?”
劉清明當然知道。
能把電話直接打到省委書記的案頭,還能用這種警告的口吻,背后之人的層級,高得嚇人。
“我知道您很為難。”劉清明挺直了脊背,寸步不讓,“但是有些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不能一棍子打死,惡犬就會反咬一口。”
“這還用你說?”吳新蕊語氣嚴厲起來,“有些步可以退,但有些事情,一步也不能讓!法制是底線,我絕不會妥協。其他的,看情況吧。”
有了這句話,劉清明心里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我也是這么想。”劉清明順勢拋出了自已的思路,“我想讓林城公安局長馬勝利,來州里任職。作為干部交流的一部分,把住政法委書記這個關鍵崗位。”
吳新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馬勝利,是你當年的老領導吧?”
“對。”劉清明坦然承認,“我需要一些可靠的同事,幫助我完成接下來的工作。”
吳新蕊笑了:“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要官要到我頭上了。不怕別人說你是靠著我開后門?”
“我只想做事情。”劉清明迎著岳母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堅決,“別人怎么說,我管不著,也不在乎。我就是有您撐腰,怎么了?”
這句近乎耍賴的話,讓吳新蕊愣了一下。
隨即,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呀……”吳新蕊嘆了口氣,“好吧,我同意了。”
“我 還以為您會批評我。”劉清明笑了。
“因為我知道你是真的想干事業。”吳新蕊沒好氣地說,“我不支持你,支持誰?”
劉清明斂去笑容,眉頭微皺:“我就怕,有人會拿我們的關系做文章,給您添麻煩。”
吳新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透著政壇老手的深邃。
“你現在才知道擔心啊?”她語氣平緩,卻帶著強大的自信,“不用擔心。我們的關系,不僅不會成為問題,反而是個加分項。”
劉清明一愣:“加分項?”
“你這么聰明,自已好好想想。”吳新蕊沒有點破,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劉清明站在原地,腦海中思緒電轉。
不過現在不著急,他快走幾步,跟上岳母的步伐。
“我下午走,等魯明同志到任,召開第二次常委會,然后會下去做調研,為期三個月左右。”
吳新蕊告訴女婿自已的行程。
劉清明毫不意外,這都是應有之義。
“我接下來也是調研,先把縣里所有的鄉鎮走到,這里的形勢復雜,人口結構也和清江省完全不一樣,我需要摸個底。”
吳新蕊說:“對你的工作能力我毫不懷疑,注意安全。”
劉清明接受岳母的關心:“您放心。”
送走韓偉民一行,吳新蕊在鎮黨政辦接見了金川州的領導干部,聽取他們的匯報。
中午在鎮食堂吃了個便飯,吳新蕊便帶著省里的人回去了。
隨后,劉清明又帶著縣委班子,送走了州里的領導一行人。
金川州書記徐朗在上車前,深深地看了劉清明一眼。
劉清明同樣還了他一個眼神。
兩人這是第二次見面。
徐朗已經看不透這位年輕的縣委書記了。
而州長李新成則對劉清明說了一句:“好好干。”
這位州長,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可是絲毫不假辭色的。
劉清明知道,接下來,才是自已真正地成為茂水縣委書記的任期。
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