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一聲清冷卻恭敬的喚,將她硬生生拉回現實。
姜錦瑟緩緩回神,視線落定在少年臉上。
這人并不是前世的沈太傅。
是她這一世的小叔子,十五歲的沈四郎。
她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氣息,目光落回那柄弓弩:“這弩,哪來的?”
“黎朔做的?!?/p>
沈湛收弩,語氣平淡無波。
姜錦瑟神色微頓。
原是黎朔。
她從前只當他手巧,卻不知,他竟能造出這般凌厲的兇器。
前世黎朔未走仕途,此生大抵也不打算步入官場,否則不會三番五次拒絕顏家的邀請。
“此地不宜久留。”
她迅速收斂心神,彎腰便要背起昏迷的霍驚淵。
不曾想一動,左肩的傷口驟然崩裂。
熱意浸透衣料,疼得她眉峰微蹙。
沈湛遞過一瓶金瘡藥。
姜錦瑟接過,轉身背對著他,利落上藥包扎。
等她再轉回來,霍驚淵已經穩穩落在少年背上。
十五歲的少年,身姿挺拔,肩背已見開闊。
從前那個被她笑稱“小瘦猴子”的四郎,竟已長成這般風姿卓然的模樣。
她平日力氣勝他,此刻負傷,倒也不勉強。
“得盡快找個藏身之處?!?/p>
她四下望了望,一時竟不知該前往何方。
原主沒出過村子,她對鎮上的了解也僅限于沈湛和做生意的幾個地方。
“跟我來。”
沈湛開口。
姜錦瑟不疑。
他在鎮上書院讀書,熟門熟路,理所應當。
一路沉默,約莫半個時辰后,叔嫂二人背著霍驚淵抵達破廟。
廟門腐朽,一推便發出吱呀聲響。
神像傾頹,蛛網密布,風從破窗灌入,卷起地上碎草與塵沙。
月光從屋頂裂痕漏下,落在霍驚淵蒼白的臉上,照得他唇色愈發淺淡。
沈湛將人放在干草堆上。
不知是脫力還是其他,他幾乎是半放半丟的。
姜錦瑟正在環顧四周,沒瞧見沈湛差點兒摔壞她的病號。
她確認隱蔽安全,才回頭看向沈湛。
佛像前,少年垂眸靜立,神色沉靜。
經歷廝殺,面對危局,不見慌亂,不見緊繃,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鎮定。
她心頭微訝。
這般心性,實在太過老成。
“你如何知曉此處?”
她問道。
“逃荒——”
話音未落,他停住。
姜錦瑟抬眸看他。
他淡淡說道:“書院學生逃荒至此,回院提及,我記下了。”
“哦?!?/p>
姜錦瑟不再多問。
兩人皆不點燈,怕引來追殺之人。
破廟內一片昏暗,只剩呼吸聲輕輕起伏。
霍驚淵昏迷未醒,氣息微弱。
姜錦瑟靠在柱邊,閉目養神,神色從容。
上輩子刀光劍影、生死傾軋都一一走過,這點困境,不足以讓她慌亂。
沈湛則守在霍驚淵身側,身姿如松,一言不發。
安靜不過片刻,廟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衣料輕擦,帶著世家公子獨有的規整與從容。
姜錦瑟睜眼,與沈湛目光一觸。
沈湛抬手,按在背后的弩上。
廟門被輕輕推開。
月光涌入,照亮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腰系羊脂玉珮,發絲整齊,眉目清俊。
正是方才被姜錦瑟劈暈的顏煥。
他身后跟著兩名侍衛,手提燈籠,光照不偏不倚,恰好照亮廟中三人,卻不顯得咄咄逼人。
姜錦瑟的目光越過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影。
算上這二人,二十個高手。
真是好大的手筆。
姜錦瑟淡淡一笑:“顏三公子,別來無恙啊?!?/p>
顏煥走進廟內,目光依次掠過霍驚淵、沈湛,最后落在姜錦瑟身上。
“沈娘子真是玩的一手過河拆橋的好本事?!?/p>
姜錦瑟笑意不減:“都是燒刀子,裝什么御酒佳釀?”
“你不信任我,我能理解?!?/p>
顏煥語氣平和,瞧不出半分怨念,“你是為霍少主安??剂浚也还帜?。”
姜錦瑟抬眼:“管你怪不怪,和我有甚關系!”
顏煥并不動怒,只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干草堆上的霍驚淵身上,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顏家與霍公乃是世交,也是為數不多知曉霍驚淵真實身份的,若非如此,霍大帥也不會拜托顏家打探他兒子的下落,顏家答應了霍公,一旦找到他兒子,立即送歸霍府?!?/p>
姜錦瑟上前一步。
“是嗎?”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顏公子既受霍公所托,可有霍公信物?”
顏煥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箋:“此乃霍伯父親筆手書?!?/p>
姜錦瑟將信箋拿了過來,展開一瞧。
確為霍大帥筆跡。
“為何沒有帥???”
她問道。
顏煥蹙眉道:“帥印乃是調軍所用,豈可用于私信?”
姜錦瑟把信箋還給他:“無印無記,一字一紙,做不得數?!?/p>
顏煥轉頭看向沈湛。
十五歲的少年,面對顏家嫡子,竟無半分局促。
此子心性,不輸這個小娘子。
“你是山長的弟子,你應當清楚我所言不虛。”
沈湛毫不客氣:“不清楚?!?/p>
姜錦瑟雙手抱懷,目光掃過霍驚淵:“他此刻昏迷,不能言,不能動。你此時帶他走,是救他,還是趁虛劫人?”
顏煥正色道:“沈娘子多慮,我顏家與霍家世代交好,斷無加害之理。”
“世交二字,最不可靠。”
姜錦瑟淡淡道,“你口稱護送,卻無實證。我若將人交予你,他日這小子醒轉,不認,我如何交代?”
顏煥沉默一瞬,緩緩道:“沈娘子還是信不過我?!?/p>
姜錦瑟不咸不淡道:“你有哪點值得我信任?”
顏煥正色道:“我奉勸沈娘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p>
姜錦瑟冷笑一聲:“你若硬來,便試試看?!?/p>
顏煥身后仆從臉色微變,上前半步。
沈湛指尖一動,弓弩已握在手中。
顏煥抬手,制止仆從。
他依舊保持著溫雅姿態,語氣卻重了幾分:“沈郎君,沈娘子,我不知你們是如何遇上霍少主的,你們護人心切本沒有錯,可你們非霍家人,帶著昏迷的霍家少主,只會引火燒身。追兵一至,你們自身難保,又如何護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