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側過身,重新看向祭壇上的紅孩兒。
“女媧,解除所有的禁制。”
高老的聲音在大廳里響起,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
指令下達。
“嗤!”
抵在紅孩兒咽喉的尖刀,縮了回去,刀刃沒入圓孔,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緊接著,扎入紅孩兒軀體的一百余根導管開始逐一脫離。
每拔出一根,管口都會噴出一小股暗紅色的液體,像是某種變質的血液。
自由了。
“唳!”
紅孩兒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它的眼珠飛速轉動,掃了一圈大廳里所有的人。
視線在陳玄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隨即一下別開。
下一刻,它的身體迅速變得透明,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
“它跑了!速度太快!已經穿過第二道門了!”
這里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整個地下基地都因這只詭異的脫困而陷入騷亂。
陳玄連頭都沒回。
“回來。”
它的身形在距離出口不到三米的位置暴露出來。
它整個身體定格在半空,四肢僵直,無法動彈。
隨即,它帶著極度的不甘一寸寸地被拖了回來,重新懸浮在祭壇中央。
陳玄這才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它面前。
他伸出手。
手掌輕輕按在紅孩兒的頭頂。
【支配】
就這一下。
紅孩兒眼中所有的怨毒瞬間被抹平,變得溫順起來。
“咯咯……”
它仰頭,用一種孺慕的眼神看了陳玄兩秒,然后抬起手臂,順著衣袖往上爬,手腳并用,最后趴在陳玄的右肩上。
大廳里安靜了。
那只他們花了數年,動用了無數資源研究整座祭壇,才勉強壓制住的詭異……
現在乖乖趴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撒嬌。
“啪嗒。”
雷皇從墻壁上滑落下來。
他扶住身旁的柱子,盯著陳玄的背影。
方才被黑水釘在墻上,天賦被完全抹消的恐懼還沒散去。
“我……我對一個神出手了。”
雷皇嘴角抽搐,喃喃自語:“而且我還活下來了,我是不是可以吹一輩子了?”
沒人搭理他。
“真是玄神?我剛才還看著直播呢,他明明已經回到取經團隊了。”
“玄神會分身,這不是常識嗎?”
天選者在悄然議論。
高老快步走上前,“陳玄同志,您這次回來……”
“高老。”
陳玄打斷了他,聲音平淡。
“在我回來的這段時間里,龍國所有的天選者,全部停下手頭的任務。”
“不管是沿海防御、內陸清剿、還是怪談遺跡探索……這些全部暫停。”
“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陳玄偏過頭,肩上的紅孩兒也跟著偏了一下。
“找到觀測者。”
“然后,殺了他們。”
“一個不留。”
高老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大廳里其他天選者們也是心頭一震,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觀測者。
這個名字在天選者的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一個水極深、滲透力極強的跨國組織,成員遍布藍星各國高層,甚至有傳言說,部分龍國的天選者也是他們的人。
而龍國官方對這個組織的態度一直很曖昧。
不像對玄神教那樣,都是趕盡殺絕。
因為,觀測者的“升維”理論,與火種計劃有著隱約的重合。
高老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沒有立刻答應。
“陳玄同志,觀測者的清除行動必然牽扯極廣,涉及多國利益,如果貿然動手……”
“我沒打算跟他們商量。”
陳玄沒等他說完,“我會通過直播間向全球公布這件事。”
他平靜地看著高老。
“讓各國的天選者,都加入這場搜捕。”
高老的雙手開始發顫。
他突然意識到,陳玄這些年在怪談副本里攢下的人脈,有多么的恐怖。
現如今,國外但凡還能喘氣的天選者,十個里有九個承過陳玄的情。
更別提那個如日中天的玄神教建立的玄神國。
登高一呼,絕對是全球響應。
他知道,陳玄在逼他。
逼龍國徹底跟觀測者決裂。
高老的嘴唇動了幾次。
他想說,火種計劃需要觀測者的核心信息。
想說月球背面的遺跡,觀測者的研究進度領先全球所有國家。
想說這件事需要開會討論、需要走流程。
但他看著陳玄的臉,所有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陳玄根本沒打算跟他商量。
這次談話的本質是,我告知你,不是征求你。
“……我明白了。”
高老最終點了頭。
“我會以官方名義發布最高通緝令。”
“觀測者,從今天起在龍國境內不復存在。”
“境外也不需要存在。”陳玄補了一句。
他轉身朝外走去,腳下的黑水在邁步間收縮,悉數沒入體內。
高老和蘇曉曉跟在后面。
電梯門在沉默中合攏,上行。
……
陳玄走出地面的一刻,腳步停住。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整片天際被濃郁的橘紅色火光映得透亮。
無數條白色的尾焰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從地平線的各個角落升起,匯聚向頭頂的正上方。
那是重型運載火箭,密密麻麻,多得讓人頭皮發麻。
蘇曉曉站在陳玄身后的地方,仰著頭看那些火箭,長發被氣浪吹得向后揚起。
這是無比宏大的場面。
大到不正常。
就像是一個文明在用最后的力氣不斷往天上扔東西。
“全球登月計劃。”
高老主動開口了。
“血手危機結束后三小時內,由龍國牽頭,全球響應的最高等級項目。”
“我們共享了南天門技術,以此為條件,整合了全球所有國家的航天科技與怪談研究數據。”
“過去幾年,靠著無人設備,已經在月球正面建好了基地的雛形。”
“接下來要送上去的……是活人。”
“第一批,五萬人。”
“最終目標,是在月球建立一個能完全隔絕藍星怪談污染的避難所。”
“為人類,留下火種。”
說完這些,高老停了下來。
等陳玄的反應。
“女媧應該早就警告過你們。月球,從來就不是什么凈土。”
高老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了一截。
“我們知道。”
他艱難地承認,“根據遺跡數據顯示,怪談世界的真正入口,極有可能就在【月球背面】。”
蘇曉曉的呼吸一滯。
高老繼續說,“但這反而是我們的理由!”
“燈下黑!越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藍星已經千瘡百孔,隨時都可能覆滅,但月球至今沒有爆發過一次實質的怪談降臨!”
陳玄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首批五萬人。”
“什么人?”
高老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遠處的發射架上,又有三枚巨型火箭拔地而起,尾焰照亮了高老臉上的溝壑。
旁邊的蘇曉曉注意到,高老放在身側的手在抖。
沉默持續了很久。
“一小部分是各國頂尖的技術人員。”
“剩下的……”
“是各國高層私下達成的默契。”
“名額,絕大多數都給了各國的權貴、財閥,以及他們的家人后代。”
“他們提供了飛船的制造資金,也提供了不少資源。”
蘇曉曉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想起了新聞里那些被血手抹平的城市,想起了那些來不及撤離,在地下室里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普通人。
想起了無數天選者用生命換來的日子。
他們都在等待著“火種計劃”的拯救。
陳玄看著高老那張寫滿了無奈、妥協與痛苦的臉,忽然笑了。
“呵。”
那聲笑很輕。
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不是嘲諷,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失望。
那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毫無意外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