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倫河畔。
“呸!”
哈桑趴在爛泥洼里,猛地吐出一口夾雜著碎牙的血沫。
他那身象征身份的波斯金絲長袍早已成了焦黑的爛布條,曾經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金發,此刻被血污和泥漿粘成一團團。兩只手被死牛皮繩反綁在背后,每呼吸一次,斷裂的肋骨就如鋼針般刺入肺腑。
換做尋常部落首領,在見到朱棣那雙如老狼般陰鷙的眼睛時,怕是早已嚇得肝膽俱裂。
但哈桑沒有。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旁邊那個抱著孫子頭顱、已經徹底瘋魔的浩海達裕。
哈桑在泥水里極其費力地翻轉過身子,仰面朝天。
他盯著木臺上大馬金刀端坐的朱棣,發出一陣嘶啞而狂妄的笑聲。
“笑你娘的喪鐘!”
朱能大步跨過,百斤重的宣花大斧往泥地里重重一杵,濺起的泥漿直接糊了哈桑一臉。
朱能彎腰一把薅住哈桑的金發,將他整個上半身強行提離水面:
“階下囚還敢裝瘋賣傻?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的舌頭一寸寸割下來,塞進你那眼珠子里!”
哈桑頭皮被扯得滲血,但他眼里的輕蔑卻如火焰般熾熱。
“低賤的野狗,你除了揮舞廢鐵,根本不懂自已惹怒了什么樣的存在。”
哈桑操著生硬的大明官話:
“你們不過是在草原上殺了幾萬只只會放羊的蟲子。這點戰績,在偉大的帖木兒帝國面前,連擦鞋的破布都不算!”
邱福拔出雁翎刀,冰冷的刀鋒直接貼上哈桑的側臉,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殺我?”哈桑猛地拔高音量,沖著漫山遍野的大明悍卒咆哮:
“我是偉大蘇丹帖木兒的使者!你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敢動我一根頭發,偉大的蘇丹會把你們的京師夷為平地,把你們的皇帝鎖在籠子里當猴看!”
哈桑脖頸青筋暴起,那種底氣,是建立在另一個龐大帝國之上的。
“跪下!全給我跪下向西方磕頭乞憐!”哈桑瘋狂扭動著身軀:
“真主安拉在上!大埃米爾沙哈魯殿下,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率領大食五十萬無敵鐵騎踏平西域諸國!五十萬!你們懂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嗎?”
這個數字一出,高坡上,原本還在談笑風生的大明千戶們,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五萬人對八萬北元兵,那是靠火器代差的單方面降維打擊。
但五十萬身披重甲、武德充沛的帖木兒帝國主力,那是能把整片大漠都踩塌的鋼鐵洪流。
大明在關外這區區二十萬兵力分布,如果真的正面硬撼五十萬主力,結局極有可能是全軍覆沒。
哈桑敏銳地捕捉到明軍將領眼中的那一絲凝重,他更加不可一世地狂笑起來。
“害怕了?大埃米爾麾下,有最狂暴的戰象沖鋒陣,有砸碎城墻的拋石巨炮!五十萬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們這些破銅爛鐵淹死!”
風從河谷刮過,帶著刺鼻的血腥氣。
朱能的牙齒咬得格格響,宣花大斧已然抬起,作勢就要劈下。
“慢。”
朱棣站起身。他沒有穿披風,一身布滿刀痕的黑鐵連環鎧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走到哈桑面前,朱棣抬起戰靴,極其平緩地踩在哈桑剛剛接骨的左腳踝上。
“咔噠,咔噠。”
骨骼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可聞。
哈桑臉部肌肉劇烈抽搐,卻死咬著牙不叫出聲。
“五十萬,沙哈魯。”朱棣的聲音低沉得沒有任何起伏:
“這底牌確實大,大得連本王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但特使,你是不是忘了,這里是大明的疆域,不是你們那風沙漫天的撒馬爾罕。”
朱棣抬手打了個響指:“上堪輿圖。”
四名親衛立刻抬出一卷巨大的熟牛皮圓筒,在泥地上轟然鋪開。
大明兵仗局連夜趕制的天下堪輿圖,其精確度讓哈桑在那一瞬間屏住呼吸。
圖上密密麻麻標紅了西域各地的水源、城邦、暗道,甚至連哈密衛外圍的沙丘起伏都清晰可見。
朱棣彎下腰,用鐵手套指在哈桑剛才叫囂的那條路線上——天山南麓。
“五十萬大軍,戰象,拋石機。這陣容拉開,光是輜重車隊就得拖出上百里。”
朱棣直視哈桑慌亂的雙眼:,“特使,你覺得大明在關外,真的全是瞎子嗎?”
“沒有哨所……你們在那條線上連個鬼影都沒有!”哈桑嘶吼道。
“沒有?”朱能大步跨上前,一腳踩在圖紙邊緣,放聲狂笑:
“瞎了眼的雜碎!在那條線上,魏國公徐輝祖、南雄侯趙庸,帶著五萬全員配三匹極品戰馬的邊軍精銳,早在七天前,就已經徹底清空了方圓兩百里的所有暗探!”
哈桑瞳孔急速放大,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恐怖的畫面:
一支機動性快到變態、不帶任何輜重、專打后勤糧道的幽靈軍團,正潛伏在五十萬大軍的必經之路上。
“大明太孫殿下,三個月前就把這口棺材給你們打造好了。”
姚廣孝站在高臺上,如老僧入定,語氣森然:
“你們那位沙哈魯殿下,現在應該正在發愁,他的后勤糧道,怎么一天之間就被一幫不知從哪鉆出來的活鬼給切成了七八段。”
朱棣緩緩收回腳,接過親衛遞來的破布,擦拭著手套上的血跡。
“五十萬大軍,的確是大麻煩。但本王更想知道,當那五十萬人在天山腳下吃不上飯、殺不掉敵、進退兩難時,他們會不會把那位‘戰神’沙哈魯生吞活剝了?”
朱棣轉過頭,看向西北方向,眼神中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與期許。
“徐輝祖,別讓本王等太久。”
……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
天山南麓,狂沙遮天蔽日。
魏國公徐輝祖趴在滾燙的沙丘背面,手里死死攥著大明兵仗局特供的單筒望遠鏡。
望遠鏡的鏡片被沙塵磨得有些粗糙,但依然能看清視線盡頭的景象。
那是真正的地獄。
黑壓壓的鋼鐵洪流連綿不絕,根本看不到頭尾。
一頭頭身披鐵甲的戰象,邁著沉重的步伐碾過戈壁,每一步都讓大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帖木兒帝國的星月大旗在風沙中獵獵作響,五十萬大軍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