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刺耳的牛角號聲,硬生生撕裂克魯倫河谷的狂風。
大明高坡陣地。
朱棣剛將一口泛著濃郁大料香氣的羊湯咽下。碗里的肉湯突然蕩起一圈細密的波紋。
緊接著,腳底下的凍土發出沉悶的震顫。
那震顫越來越密,仿佛有一面巨大的鼓在地下被瘋狂敲擊。
副將朱能抓著一只羊腿,猛地站直身子,甲片撞得當啷作響。
“王爺!對岸炸窩了!”朱能大步跨到木欄邊,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死大。
朱棣把瓷碗穩穩擱在沙盤邊緣。拿起黃銅單筒望遠鏡,兩步跨上瞭望臺。
視線里。
北元七萬大軍的營盤,防線全撤。
沒有留預備隊,沒有左右翼掩護。
數不清的劣馬、瞎馬,被削尖的木棍狂扎屁股。
甚至連軍中最后拉車的幾千頭老牛,尾巴上全被綁一大坨點燃的火絨!
發狂的牛馬群嘶鳴著,像一道黑色的泥石流。
狂暴地沖向大明陣地前沿的拒馬和爛泥坑。
跟在瘋牛瘋馬后頭的,不是徒步送死的新兵,而是上萬名眼睛完全充血的北元輕重騎兵!
“他們瘋了?”朱能一把丟掉羊腿。
“拿自家的牛馬填壕溝?浩海達裕腦子讓驢踢了?”
“他沒瘋?!?/p>
一直坐在火盆邊烤火的老和尚姚廣孝,干癟的嘴唇裂開。
“這是活路全被掐斷,生生逼出來的死志。”
姚廣孝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沙盤前,指節重重敲在“月牙灣”的位置。
“算算時辰,遼東的巴特爾應該得手了。浩海達裕的后勤、家眷、退路,連根毛都沒剩下。”
“現在對岸那七萬人,就是七萬只餓了三天、連窩都被端了的孤狼。他們沖過來,就為了從咱們鍋里搶口肉,哪怕死在鍋邊?!?/p>
朱棣放下望遠鏡,摘下精鋼鐵手套。
“難怪?!敝扉ρ鄣组W過一絲殘忍的冷光。
他轉過身,語速極快地下達軍令。
“傳令邱福!”
“大炮不用裝填實心彈了!全部換散彈鉛球!調整炮口,仰角降到最低,給老子貼地平掃!”
“神機營三段擊預備!放近到六十步再打!子藥加倍!”
“朱能!”朱棣偏頭,盯住自已的頭號猛將。
“末將在!”朱能立刻單膝砸地。
“前陣火器發威,蠻子肯定拼死填溝。”朱棣抽出長劍駐地。
“你帶兩萬精騎,分左右兩翼退到緩坡后面。不聽我號角,死都不準出擊!”
“等他們把命耗在第一道壕溝前,你再像鐵鉗一樣給老子掐死他們!”
“遵命!”朱能提著大刀轉身狂奔。
……
戰場前沿。
真實的蒙古戰爭,從來不是一群人亂糟糟地瞎跑。
哪怕浩海達裕被逼到絕境,他草原梟雄的戰爭本能依然刻在骨子里。
“趕牛群!用畜生去蹚明狗的連環套!”
北元前鋒萬戶長揮舞著大馬士革彎刀,瘋狂咆哮。
上萬頭尾巴著火的瘋牛和殘馬,被劇痛驅使,毫不減速地一頭撞進大明陣前的爛泥灘和絆馬索陣。
咔嚓!咔嚓!
無數牛馬踩進坑洞,腿骨折斷,慘叫著栽倒在泥水里。但后面的畜生受驚,繼續往前擠壓。
幾千匹活牲口的尸體,生生在第一道三丈寬的斷馬溝里,填出一條血肉橋梁!
“前鋒營,散兵線!跟上!”
北元千戶蘇魯圖大吼。
沒有丟人的下馬步戰。
三千名披著重甲的怯薛軍敢死隊,騎著最壯的戰馬,踏著牛馬的尸骨,呈散兵線瘋狂前壓!
這是屬于草原狼的驕傲。即便死,也要死在沖鋒的馬背上。
后陣。
“把帖木兒的破甲重弩推上去!火藥桶全跟上!”
浩海達裕親自站在一架戰車上督戰。
三百架笨重的重弩,被輔兵死命往前推。
大明陣地上。
邱福光著膀子,手里舉著一面紅旗,死盯越來越近的敵軍。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大地的震顫讓人站立不穩。
北元鐵騎那種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順著北風直挺挺地刮進明軍的耳朵里。
“這幫蠻子今天真拼命了。”一個神機營老兵咬緊后槽牙,端著燧發槍的手心全是汗。
邱福沒有理會,眼睛死盯前方。
八十步。
六十步!
“開炮!給老子轟碎他們!”紅旗狠狠斬下。
轟!轟!轟!
一百門洪武眾生平等炮,齊刷刷噴出奪目的火舌。
這不是砸土坑的實心彈。
這是裝滿了鐵蒺藜、碎鉛塊、破鐵釘的特制散彈!
百門火炮平射,在六十步的極限距離,形成一道沒有任何死角的金屬風暴。
蘇魯圖伏在馬背上,他手里的雙層濕羊皮盾,在散彈面前連張紙都不如。
一顆指頭大的碎鉛塊直接鑿穿皮盾,打爛了他的下巴。緊接著七八個鐵釘楔進胸腔。
蘇魯圖連人帶馬,被恐怖的動能向后掀飛,重重砸在泥地里。
第一排的重甲怯薛軍,就像被一柄巨大的鐮刀攔腰斬斷。
殘肢斷臂在空中亂舞,血水像暴雨一樣潑灑在枯草上。
“沖過去!不要停!”
“拉弓!給漢狗看看大蒙古的曼古歹!”
后面跟上的輕騎兵根本不看腳下的死尸,踩著同袍的肉醬,借著戰馬狂奔的慣性,硬生生拉開角弓。
嗖嗖嗖!
無數支毒箭伴著火藥味,在戰馬栽倒的前一秒,瘋狂反咬大明陣地。
“第一排,放!”
大明神機營的百戶聲嘶力竭。
砰砰砰!
三千支燧發槍同時開火。白色的硝煙瞬間填滿第一道戰壕。
又倒下一大片北元騎兵。
但這幫紅眼的孤狼借著死尸的掩護,硬生生往前推二十步。
“第二排,上前!放!”
明軍火力沒有絲毫停滯。三段擊戰法將射速壓榨到極限。
一個年輕的北元輕騎,戰馬被崩碎了腦袋。他摔進泥濘里,肚子被鉛彈鑿穿。
他滿嘴是血,沒有慘叫,反而掏出腰間的短弩,死死摳住凍土往前爬,就為了能把手里的毒箭送進明軍的戰壕。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讓壕溝里的大明老兵也感到一陣寒意。
張猛退下火線裝填彈藥,罵罵咧咧:“活見鬼!這幫雜碎今天是真拿命在填坑!”
后方戰車上。
浩海達裕看著前鋒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眼底全是瘋魔的血絲。
這就是拿人命去耗大明的彈藥。
“重弩到位!給我壓制他們的壕溝!”
三百架帖木兒破甲重弩,終于推到兩百步的位置。
嗡!
沉悶的弓弦撕裂空氣。三百根手臂粗的三棱精鋼重箭,帶著死亡的弧度,重重砸進大明的陣地。
“低頭!避箭!”邱福大吼。
噗嗤!
一個大明火槍手剛站起身,重箭直接貫穿他身上的特制薄鋼甲,把他連人帶槍死死釘在壕溝后壁上。
三百根重弩的齊射,給明軍造成開戰以來的第一波傷亡。
“再射!”北元重弩手瘋狂絞動絞盤。
“弓箭手拋射掩護!敢死隊推火藥車!”浩海達裕抽出彎刀:“壓上去!踏平他們!”
戰場局勢瞬間膠著。
明軍火炮需要清膛降溫,重弩的壓制讓火槍手填裝受阻。
幾百個赤裸上身的北元壯漢,推著裝滿帖木兒極品火藥的木板車,借著弓弩和騎兵的掩護,瘋狂沖向明軍最后一道拒馬。
“王爺!蠻子推火藥車過來了!前線快壓不住了!”
傳令兵渾身是血,沖到中軍高坡。
朱棣站在原地,目光越過硝煙,死盯那一輛輛狂飆突進的火藥車。
撤?燕王的字典里沒這個字。
“拿我的弓來!”
朱棣一把扯掉戰袍,旁邊親衛趕緊遞上一把需要兩個壯漢才能拉開的黑面鐵胎弓。
他大步走到陣地最前沿的高臺上。
抽出一根白羽重箭,搭弦。手臂肌肉賁起,嘎吱作響,鐵胎弓瞬間拉如滿月。
此時風向正盛。朱棣沒有瞄準推車的人,而是瞄準最中間那輛火藥車上,一個封口滲漏的木桶邊緣。
手松。弦鳴。
“給老子爆!”
箭尖極其精準地擦過火藥車的鐵皮包邊,巨大的摩擦力瞬間拉出一長串刺目的火星。
火星直直墜入散落的極品火藥顆粒中。
轟隆?。?/p>
一團直沖云霄的巨大橘紅火球,在北元敢死隊中間當場炸開!
周圍的十幾輛火藥車受熱,瞬間引發連環殉爆。大地劇烈顫抖,沖擊波把地皮都掀翻一層。
推車的北元壯漢連塊完整的肉都沒留下,殘肢、碎木、破鐵被掀飛到幾十丈高的半空。
這石破天驚的一箭,將北元最致命的一波攻勢,硬生生狙滅在陣地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