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單手死死勒住韁繩,老馬打了個晃,他從馬背上翻下來,大明邊軍淘汰下來的破舊鐵鱗甲滿是沙塵。
他大步走到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包前,沒用刀,直接抬起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一巴掌將表層的浮沙拍開。
土包底下,露出一攤早就被風干的羊糞球。
巴特爾彎下腰直接從沙窩子里摳出一塊羊糞,先是湊到鼻尖使勁聞了聞,接著做出一個讓旁人作嘔的動作。
他把那塊硬得像石子的羊糞直接塞進嘴里,用大黃牙用力一咬。
“嘎巴”。
干草料的殘渣混著沙土在嘴里碎開。
“呸!”巴特爾把臟東西連帶一口唾沫吐在沙地上。
“干草渣沒干透,還有潮氣。”巴特爾直起腰:“人沒走遠。”
副手達蘭臺牽著馬湊上來,吐一嘴的沙子:
“頭人,這漫天黃沙吹得連親娘都認不出,腳印全給埋嚴實了。浩海達裕那老狗,能把家小藏哪去?咱們這都兜兜轉轉兩天了,連個喘氣的都沒見著!”
巴特爾沒理他,仰起頭,死死感受著妖風的走向。
“咱們是在長生天下吃沙子長大的。”巴特爾一巴掌拍在達蘭臺的鐵頭盔上,發出“梆”的一聲悶響:
“你用你那榆木腦袋想想。換做是你帶著一幫老弱病殘和女人孩子,碰上這種能要人命的春旱狂風,還敢逆著風跑?”
達蘭臺一拍大腿:“那肯定得找能避風的大草甸子躲啊!”
“對。”巴特爾把腰間那把大明制式的雁翎刀拔出半寸,冷笑出聲:
“浩海達裕把前線能打的青壯全抽空了。剩下那幫老弱病殘跑不快,只能就近縮頭。”
他將長刀完全拔出,刀尖直指正西方向。
那里,在漫天黃沙的掩蓋下,隱約能看出有一道綿延十幾里、形似彎月的巨大河谷地貌。
“背風月牙灣。”巴特爾吐出這幾個字。
達蘭臺順著刀尖一看,眼睛冒出賊光:“那里底下有暗河水源!草長得最肥,兩頭還有高坡擋風,絕對是個絕戶的好坑位!”
“算你還沒蠢到家。”巴特爾用一塊破布用力擦掉刀刃上的沙塵。
“太師在南邊跟大明的燕王死磕,他以為把家小安在月牙灣就萬事大吉了。”
巴特爾把刀重重插回刀鞘,翻身上馬:
“他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咱們這群在遼東啃草根的野狗,比他更懂草原上的門道!”
巴特爾在馬背上直起腰,壓低聲音,那股子瘋狂的貪婪再也憋不住。
“全軍聽令!”
“馬銜枚,蹄裹布!”
“散開成捕狼陣,從兩側把月牙灣的口子給老子死死卡住!連只蒼蠅都不準放飛出去!”
兩萬名渴望大明編制想瘋了的遼東蒙古騎兵,活像兩萬頭餓綠了眼的野獸。
他們在漫天黃沙的掩護下,貼著地面,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浪潮,朝著月牙灣無聲無息地碾壓過去。
……
月牙灣避風坡底。
上萬頂灰黑色的羊毛氈帳,像爛泥潭里的蘑菇一樣密密麻麻擠在一塊。
沒有牛羊的叫聲,為了節省口糧,大部分牲口早被殺了做成肉干。
這里是北元太師浩海達裕最核心的家屬大營。
男人全在前線賣命,留在這里的,只有不到一千個上了年紀、連馬背都跨不上去的老弱殘兵。
六十歲的老什長蘇赫巴魯,正裹著兩層破爛不堪的羊皮襖,縮在營地最外圍的木柵欄底下躲風。
他手里拿著一把沒有弓弦的破木弓,旁邊放著幾個用木頭削成的箭頭。
大營里的精鐵全被搜刮干凈拿去前線造兵器了,他們這幫守門的老東西,手里的家伙連只野豬都射不死。
“這妖風……要歇了。”
蘇赫巴魯抬頭看了一眼昏黃的天,嘴里嘟囔著。
幾十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周遭的動靜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風頭剛弱下來,前方的枯草地里卻發出一陣極其微弱、極具節奏感的“沙沙”聲。
那聲音順著干硬的地皮,一點點鉆進蘇赫巴魯的心窩子。
這不是風吹草動!這是大批馬匹正在慢步踩踏碎土的動靜。
且絕不是自已人!自已人回營,早就在幾里外吹響骨哨通報了!
蘇赫巴魯渾身老皮猛地揪緊,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起木弓,轉頭沖著營地扯破嗓門大吼:
“敵襲!全都起來!敵——”
話音未落。
“噗嗤”一聲讓人牙酸的利器破肉聲炸開。
一支帶著三棱倒刺的精鋼重箭,直接從沙塵暴里射出,極其蠻橫地扎穿了蘇赫巴魯的脖子。
巨大的動能帶著他的老骨頭連退三步,“砰”地一聲死死釘在身后的粗木柵欄上。
蘇赫巴魯兩只手死死抓著那根大明工部特產的鋼箭桿,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漏氣聲。
他的視線逐漸渙散。在視野盡頭,黃色的風沙幕布被粗暴地撞開。
成千上萬披著大明邊軍黑鐵戰甲的騎兵,沒有任何口號廢話,直接策馬撞塌了本就年久失修的木柵欄。
沖在最前面的,正是手里提著雁翎刀的巴特爾。
“是……自已人……”蘇赫巴魯咽下最后一口氣前,認出了這些騎兵的面孔。
那不是中原人的臉,那是和他們一樣,常年被草原風沙吹打出來的粗糙輪廓。是同族。
但這些所謂同族的眼里,沒有任何見到同胞的憐憫,全是瘋狂。
“殺!”巴特爾手起刀落,雁翎刀極其順滑地將半空中飄落的一頂破帳篷劈成兩半。
刀鋒順勢下壓,把從帳篷里剛探出半個身子、準備出來查看情況的北元婦人,直接連肩膀帶胸腔斜著劈開。
鮮血瞬間濺紅了草地。
單方面的屠宰場,在月牙灣里轟然開張。
留守的北元老卒還想掙扎。
幾十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手里舉著生銹的豁口刀和長木棍,從各個帳篷間沖出來。
“漢狗打過來了!護住營帳!”一個缺了條胳膊的老百戶大吼著往前頂。
但他迎面撞上的,是達蘭臺那把泛著冷光的大明制式長刀。
達蘭臺根本連躲的意思都沒有。任由老百戶那把破鐵刀劈在自已的黑鐵鱗甲上。
“當”的一聲脆響,生銹的鐵刀崩開一個大口子,連達蘭臺甲片上的漆皮都沒磕掉。
“誰特么是你漢狗爺爺!”達蘭臺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
他手腕一翻,反手一刀,直接將老百戶拿刀的右手齊根剁下。
“老子叫達蘭臺!遼東泰寧衛的!”
達蘭臺飛起一腳,生生踹斷老百戶的幾根肋骨,將他踩在泥土里。
老百戶瞪著渾濁的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你是草原的種!大家都是同族!你為什么披著明狗的甲來殺自家人!”老百戶嘴里往外狂吐血沫,聲嘶力竭地質問。
這一聲“自家人”,直接把達蘭臺心底最深的怨毒給點炸。
達蘭臺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尖死死頂在老百戶的眼窩子上。
“攀特么什么親戚!誰跟你是同族?
”達蘭臺笑得極其猙獰:
“當年遼東大旱,咱們部落的牛羊死絕了!大帳發過一粒糧食救濟我們嗎?沒有!你們這幫黃金家族的貴族,全拿我們當看門狗!”
達蘭臺手腕狠命往下壓,刀尖緩慢而殘忍地刺穿老人的眼球。
“你們跟著太師在漠北吃香喝辣,留咱們在遼東啃死人骨頭!現在死到臨頭跟我論同族?”
老百戶身子劇烈抽搐幾下,徹底斷氣。
達蘭臺抽出帶血的長刀,沖著周圍殺紅了眼的遼東兵瘋狂嘶吼。
“砍!全給老子砍絕了!”
“太孫殿下有令!拿這幫貴族的人頭,換大明世世代代的黃冊!”
“老子要去關內吃白面饅頭!老子要當大明人!”
“為了大明戶口本!殺!”
這句粗鄙到極點的口號,成了兩萬遼東蒙古兵最致命的狂熱劑。
沒有半點負罪感。這就是一群全副武裝的餓狼,闖進了沒有柵欄的羊圈。
半大孩子剛舉起木棒,就被連人帶棒斬成兩截。
女人跪在沙土里,扯著嗓子用蒙古語拼命哀求著。
“我是……我是臺吉的側福晉!我有金子!帳篷后面埋著兩百兩金沙!”
女人拽著達蘭臺沾滿肉沫的靴子,語無倫次地開出天價籌碼:
“別殺我的兒子……牛羊全給你們,這些下等人的命也給你們……”
達蘭臺停下腳步,低下頭。
金子?牛羊?
在草原上,這些玩意今天搶來,明天就會被別的部落連本帶利搶走。
這幫高高在上的貴族,從來沒把他們這些邊緣部落當人看。
“兩百兩金沙?”達蘭臺腮幫子的肌肉狠狠抽搐兩下。
他猛地飛起一腳,鐵靴重重踹在女人的心窩上。
伴隨著肋骨斷裂的悶響,女人直接倒飛出去,大口黑血噴在地上。
男孩嚇得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后縮。
達蘭臺雙手握緊長刀,步步緊逼:
“拿金子買命?大明太孫給我們的價碼,是良籍黃冊!是子孫后代再也不用在草原上喝風的鐵飯碗!”
達蘭臺高高舉起屠刀,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借你們這幫貴族的人頭,換老子的大明編制!這才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刀鋒干脆利落地劈下。
男孩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整個月牙灣營地,此刻已經徹底化作一方單向屠戮的絞肉機。
沒有沖鋒的號角,只有刀刃切開骨血的沉悶聲,以及遼東蒙古兵們為“黃冊”而發出的粗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