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子的號令!”巴音轉過頭沖著身后的騎兵大吼:“都把弓箭給老子收起來!不準放冷箭!”
旁邊一個百戶愣住,急聲道:“千戶,這幫漢狗邪門得很,萬一……”
“萬你老母!”巴音一馬鞭抽在百戶的頭盔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們彈盡糧絕了!幾百人拿弓箭射死七個人,算個屁的能耐?”
巴音用刀身重重拍擊自已的胸甲。
“拿活的!拿套馬索去纏!活的賞賜翻倍,死的剝了甲論功!給老子壓上去,生吞了他們!”
財帛和軍功的刺激,瞬間把這群剛被弩箭打怕的北元騎兵重新點燃。
幾百把生鐵彎刀高高舉起,粗大的熟牛皮套馬索在半空中甩出沉悶的嗚嗚風嘯。
“殺!”
四百騎兵鋪天蓋地地朝著那七個人碾壓過去。
李茂端坐在馬背上,獨眼看著前方滾滾而來的黑壓壓人馬。
他清楚地聽到對面那聲“不準放箭”的嘶吼。
“想拿咱們換賞錢呢。”李茂。
他左手死死勒住韁繩,右手將馬刀的刀柄在手掌心里重新調整一個最順手的角度。
“弟兄們,都聽真了。”李茂的聲音沒有半點波瀾。
“咱們這身皮,是大明兵仗局拿最好的鐵水澆出來的。死,也得死得體面。”
李茂的目光掃過身旁六個滿身血污的老兄弟。
“蠻子想生擒。一會接陣,要是不幸被套馬索掛住,拽下馬的,自已往脖子上抹刀子!別給燕王殿下丟臉,別給北平的爺們丟人!”
趙栓子用牙齒咬住刀背,空出左手把頭盔的下頜帶死死勒緊。
“老大放心,這幫雜碎想拿爺爺去換前程,他得拿三百條命來填這個坑!”
“下輩子,還來夜不歸吃沙子!”王大頭咧開干裂的嘴唇。
“起刀!”李茂暴喝。
七把卷了刃的馬刀,高高揚起。
十四匹大明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們決絕的死志,不用馬刺去扎,自已便仰起脖子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
馬蹄翻飛。
七個人,硬是迎著幾百人的沖鋒大陣,反向鑿進去!
一百步。八十步。
雙方的距離在極致的馬速下瘋狂縮短。
地面上的凍土被成百上千個馬蹄敲打得劇烈顫抖,小石子甚至在半空中崩飛起來。
巴音騎在最高大的青花馬上,沖在最前頭。
他看著那七個迎面沖來的明軍,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根本不合常理。這幫漢人腦子被草塞住了嗎?
七個人沖擊幾百人的陣型?這特娘的純粹就是找死!
“散開!包圓他們!下索子!”巴音瘋狂調整著隊形。
前排的北元騎兵立刻向兩側拉開弧度,試圖形成一個口袋陣,把這七個人死死裹在中央。
五十步。三十步。
李茂甚至能清楚地看清巴音下巴上打結的胡須,能聞見對面馬群身上那股濃烈的腥臊氣味。
他腰背肌肉死死繃緊,馬刀橫放,準備借著馬匹交錯的瞬間,直接去切巴音的戰馬脖子。
二十步!套馬索的陰影已經籠罩在李茂的頭盔正上方。
這是一種將死之時的極度靜謐感。
李茂只覺得周遭的風聲、馬蹄聲突然間遠去了,只有自已粗重的呼吸聲在鐵面罩里來回沖撞。
砰——!!!
毫無征兆。
一聲巨響。
這不是弓弦彈動的聲響,這是裝填滿滿兩錢極品顆粒火藥的燧發槍的激發音。
李茂只覺得耳膜一陣刺痛,緊接著,一種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濃烈硫磺味,順著西側的風向,猛地倒灌進他的鼻腔。
距離李茂不到十步遠的側前方。
那個正掄圓了胳膊,準備把套馬索套向李茂脖子的北元壯漢,整個身子極其詭異地往后一折。
他的胸骨中央,炸開一個拳頭大的透明血洞。
壯漢連吭都沒來得及吭一聲,直挺挺地從狂奔的馬背上栽倒,立刻被身后的馬蹄踩成一攤爛泥。
巴音的眼皮猛地一跳,手里抓著的馬刀本能地往回一縮。
“哪來的火銃?”巴音的腦子出現混亂。
前頭那七個明軍明明連火藥袋都癟了!
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
砰!砰砰砰!
整整齊齊、連綿不斷的火藥爆震聲,在西側那片原本空無一人的半人高枯草叢里傳來!
那是怎樣的一副場景。
一大片帶著土腥味的爛草席子被同時掀飛。
整整一百名披著草綠色大明邊軍戰甲的漢子,就像是從地底里長出來的一樣,排成三道極其嚴整的射擊橫列,直挺挺地站在這片土上。
沒有任何叫喊,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第一排三十多名大明夜不歸,槍托死死抵在右肩的鐵甲上,黑洞洞的槍管平端,大拇指整齊劃一地壓下扳機。
鉛彈風暴,成型。
距離不到三十步的側面抵近射擊。這種距離,甚至連瞄準都不需要。
對于正處于狂奔狀態、完全沒有提防側翼的北元騎兵來說,這絕對是閻王爺下發的催命符。
血肉撕裂的噗嗤聲,在這一瞬間壓過所有的馬嘶。
沖在最外側的四十多名北元騎兵,就像是全速奔跑時撞上堵無形的鐵墻。
戰馬的側面被鉛彈鑿出無數血坑,巨大的動能讓戰馬慘叫著翻滾倒地。
背上的騎兵直接被甩飛出去,人在半空中就被密集的彈丸打成篩子。
前軍的突然崩塌,引發災難性的連環反應。
幾百匹全速沖鋒的戰馬根本剎不住腳,直挺挺地撞上前頭倒下的死馬和死尸。
馬腿折斷的清脆咔嚓聲連響成一片,上百名北元騎兵像下餃子一樣從馬背上摔滾下來,滾進滿是血水的泥洼里,互相擠壓、踩踏,慘叫聲瞬間沖破云霄。
“散開!有埋伏!退!退!”巴音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甩得脫半個腳鐙。
他死死抱住馬脖子才沒掉下去,那張黑臉此刻已經褪成了死人的慘白。
“退?”
草叢陣列里,一個身材極其魁梧,臉上橫著一道斜跨整個鼻梁刀疤的大明百戶,冷笑出聲。
他叫張猛,燕王麾下夜不歸左營百戶。
張猛將手里打空的火銃往后背的褡褳里一塞,順手抄起腳邊一早就插在泥地里的重裝精鋼弩。
“第一排退!第二排填上!”張猛爆喝。
前面的火槍手迅速半蹲退后,后排的弩手大步跨上。
五十把上好弦的大明重弩,極其毒辣地揚起一個微小的仰角。
“送這幫雜碎上路!”
嘎吱——嗡!
五十支粗大的三棱破甲箭,帶著令人作嘔的破空聲,直接罩向正在混亂中拼命撥轉馬頭的北元殘陣。
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巴音,甚至還沒來得及去撿自已的馬刀,就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詭異的銳嘯。
他抬起頭,視線里,一根黑色的鐵條極速放大。
噗嗤。
三棱精鋼箭頭極其絲滑地鉆透他的羊皮頭盔,從眉心沒入,帶著一團紅白相間的腦漿,從后腦勺頂飛出去。
巴音雙腿一僵,那雙充滿貪婪和算計的眼睛死死瞪著,殘留著極度不可思議的情緒,直挺挺地往后砸進血泥里。
主將一死,剩下的不到兩百名北元騎兵徹底成無頭蒼蠅。
在面對火銃和重弩的三段式絞殺下,游牧民族的沖鋒一旦被打斷,就只剩下被屠戮的份。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四百名氣勢洶洶的北元精銳游騎,變成了一地拼湊不齊的殘缺肉塊。
幾十匹失去了主人的無主戰馬在血泊邊不安地游蕩。
張猛端著重弩,大步跨過兩具北元的尸體,走到還在喘著粗氣的李茂等人面前。
“李總旗,挺能抗啊。”張猛咧開嘴,那條刀疤像蜈蚣一樣跟著扭動。“帶七個兄弟鑿四百人的陣,長本事了。”
李茂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
他沒有把手里的馬刀收起來,反而轉過頭,獨眼死死盯著張猛。
“張百戶,你帶人藏在這泥地里吃土。燕王殿下的大軍,早跟上來了?”
李茂腦子活泛得很。
張猛用靴子踢開腳邊一顆死人的腦袋,走到一具戰馬尸體旁,抽出水囊往嘴里灌一大口烈酒。
“咱們王爺的腦子,比你們轉得快。”張猛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