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旗，邪門了?！毙∑旃仝w栓子湊上來，吐掉嘴里嚼爛的草根。
“這草肥得都能掐出油來，按理說，這種好地界，放眼望去應(yīng)該全是氈帳和肥羊?？稍蹅兺臂徚巳?，連個會喘氣的活物都沒瞧見。更別提抓個向?qū)Я恕！?/p>
李茂沒接茬。
他半跪在泥地里，從后腰摸出短刃，一刀攮開表層厚實的草根。
短刀往下挖了三寸，刀尖碰到了一層堅硬的結(jié)塊。
李茂伸手摳出一塊黑褐色的土疙瘩，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不是沒活物?！崩蠲淹粮泶袢釉谮w栓子腳下。
“壓實的羊糞蛋子。底下這層土，被成千上萬的牛羊踩得比城磚還硬。”
趙栓子臉色變了。他蹲下身子，抓起那塊土搓了搓。
“這糞還帶著點濕氣，這幫雜碎剛走不超過三天。可這地面的草……怎么一點大軍踩踏的痕跡都沒有？”
“特意掃過，還特意把周圍倒伏的草給扶起來了?！崩蠲酒鹕恚J利的視線掃過這片綠油油的草海。
“為了掩蓋大批人馬撤退的方向?！?/p>
旁邊幾個老兵圍攏過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他娘的不合常理！”一個老兵壓著嗓子罵罵咧咧。
“游牧蠻子把草場當命根子。這么好的一片過冬草地，連一頭瘸腿羊都沒留下，走得干干凈凈？這不過日子了？”
李茂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他在邊軍干十年夜不歸，比誰都清楚草原部落的尿性。
就算是遇到大災(zāi)，為了搶一塊草場也能把狗腦子打出來。
放棄豐美草場，主動清空幾十里地界，甚至細致到掩蓋痕跡。
這只有一個可能。
“這是死命令?！?/p>
李茂手掌攥緊刀柄。
“前面有個手腕極硬的人，把方圓幾百里的部落全清空了。他不打算給咱們留向?qū)?，更別提一丁點補給。這片草海，是個故意掏空的盲區(qū)。”
“總旗，那咋辦？燕王殿下的大軍還在后頭三十里，沒向?qū)?，這茫茫草海一扎進去，萬一碰上泥沼，五萬鐵騎能生生耗死在里面！”趙栓子急眼了。
“發(fā)暗號?！崩蠲敊C立斷：
“留三個兄弟，立刻帶信原路返回，把這鬼地方的邪門報給王爺！剩下的人，跟著我繼續(xù)往前壓！今天就是用鼻子聞，也得把這幫躲貓貓的雜碎聞出來！”
……
距離李茂小隊兩里外。
一處不起眼的低矮土丘背面。
北元精銳斥候百戶蘇和，整個身子貼在滿是泥漿的洼地里。
他身上披著一件用干草和淤泥混編的偽裝衣，連呼吸都壓到最平緩。
透過草葉縫隙，蘇和冷冷盯著遠處的十個黑點。
那是大明的夜不歸。
裝備精良，屬狗的，鼻子靈得很。
蘇和身后，五十名北元輕騎兵同樣趴在泥地里。
戰(zhàn)馬全部下了橫嚼子，勒得死死的，發(fā)不出半點聲響。
“百戶長。”一個滿臉橫肉的手下像泥鰍般貼地滑過來，湊到蘇和耳邊?！斑@幫漢狗停下了。好像在刨地。”
蘇和嘴角扯起一絲譏笑。
“大汗的清野令下得太急，底下那幫蠢貨怎么可能收拾得一干二凈。明軍的探子全是狗鼻子，肯定是聞見味兒了?！?/p>
“大汗交代了，大明燕王的五萬兵馬沒帶輜重車，全靠這些夜不歸探路?！?/p>
手下比劃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拔了這幾根刺，明軍就是瞎子。咱們現(xiàn)在壓上去，五十打十，留下一個活口，其他的全殺?！?/p>
“賺個屁?！碧K和反手就是一巴掌，精準扇在手下的后腦勺上，打得對方一趔趄。
“你當大明的夜不歸是吃素的？”蘇和指著那幾個黑點。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三個人在內(nèi)圈，五個人卡著外圍死角，還有兩個人手一直摁在馬鞍的火銃套子上。咱們這五十號人只要一露頭，他們立刻就能分出人手突圍報信！”
“那咋辦？”手下捂著腦袋咬牙?！按竺鳜F(xiàn)在的火銃太毒，硬拼要吃虧?！?/p>
蘇和腦子里盤算著地形。
前頭是一大片深草，左邊是克魯倫河的一條支流泥沼地。
明軍想要繼續(xù)往北探，必定要繞開泥沼，走右側(cè)的那條草坡。
“去傳令?！碧K和冷聲下令。
“別從正面撲。分出二十個人，牽馬繞過泥沼邊的蘆葦蕩，兜到他們背后去。用浸了水的牛皮繩在草里拉三道絆馬索。剩下的人跟著我，箭頭全蘸上馬糞，別用弓，上弩！弓弦聲音太大！”
“記住，不要活口。只要他們進了草坡的口子，直接攢射馬腿。人摔下來，亂刀剁碎！大汗的軍令，一個大明活口都不許留！”
……
李茂翻身上馬。
三名夜不歸已經(jīng)調(diào)轉(zhuǎn)馬頭，準備向南邊的主力報信。
“招子放亮。遇上不對勁別戀戰(zhàn)，信必須送到王爺手里?！崩蠲ο乱痪?。
那三人一抱拳，雙腿猛夾馬腹，戰(zhàn)馬嘶鳴一聲，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剩下七個人，跟著李茂放緩馬速，呈扇形向北壓進。
風似乎大了一些。
草浪被吹得劇烈翻滾。
李茂騎在馬背上，左手攥韁繩，右手扣在馬鞍旁那支填好火藥的燧發(fā)短槍柄上。
越往前走，心跳就越沉悶。
這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練出來的直覺。
這片草地太安靜了。沒蟲鳴，沒鳥叫，連一只驚飛的草兔子都沒有。
前方是一處緩坡，右側(cè)的牧草長得極瘋，幾乎能把馬肚子全吞進去。
“總旗?！壁w栓子策馬靠過來，壓著嗓子。
“前頭的草勢不對味。風往南吹，那片草坡底段，有幾根長草卻是逆著風往左歪的。底下像是有什么重物壓住了草根?！?/p>
李茂眼皮狂跳。
視線鎖定趙栓子指的方向。
確實。在一片順風倒伏的草浪中，有幾道不易察覺的雜亂劃痕。
有人在不久前，甚至就是剛剛，從那片草叢里潛伏著爬了過去！
“停！”李茂右手猛地一抬，死命勒住韁繩。
七匹戰(zhàn)馬瞬間定在原地。
敵人在暗，自已在明。
這片齊腰深的草叢，簡直是天然的伏擊場。
發(fā)現(xiàn)了破綻再往前送，那是找死。
“調(diào)頭。”李茂極其果斷。“原路退回去。他們早盯上咱們了，草里有埋伏！”
就在李茂下令后撤的同一秒。
藏在右側(cè)草坡泥地里的蘇和，臉色大變。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大明這幫斥候的眼睛毒成這樣，連幾根逆風的草葉子都能看穿。
獵物要跑！
“放箭！”蘇和從爛泥里彈起身，扯開嗓子狂吼。
崩！崩！崩！
沉悶的勁弩弦音在草叢深處連環(huán)炸響。
二十多支涂滿馬糞的劇毒弩箭撕裂草浪，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呈半扇面朝著李茂等人覆蓋射去。
距離太近，角度刁鉆至極，全沖著馬腿和人的下三路招呼。
“結(jié)陣！”李茂咆哮出聲。
本能反應(yīng)！七名大明老卒左手從馬鞍后方抽出一面半月形的熟銅小圓盾，死死護住要害。
鐺！鐺！噗嗤！
金屬爆鳴與利刃破肉聲同時響起。
一名夜不歸的戰(zhàn)馬前腿被弩箭直接貫穿。
戰(zhàn)馬凄厲長嘶，前蹄一軟，轟然往前栽倒。
那名士卒反應(yīng)奇快，戰(zhàn)馬倒地的瞬間，雙腳蹬開馬鐙就地翻滾，穩(wěn)穩(wěn)落在草地里。
熟銅盾護在胸前，右手已然抽出了制式馬刀。
“下馬！起圓陣！”李茂大吼。
這種摸不清人數(shù)的深草窩子里，騎在馬上就是活靶子。
六個人迅速滾鞍下馬。
以那匹死馬為圓心，七個大明士卒背靠背，銅盾朝外，燧發(fā)槍的槍口平舉，瞬間扎成一個扎手的刺猬陣。
周圍草浪翻滾。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逼近。
“大明夜不歸?！碧K和提著彎刀，從幾十步外的草叢里慢慢站起身。
半張臉糊著泥巴，只露出一雙透著兇光的眼睛。
“有點道行。不過，今天你們得全留在這兒，給這片草場當肥料了?！?/p>
五十名北元斥候從四面草叢里現(xiàn)身。
他們沒急著沖鋒，而是極默契地縮小包圍圈，手里拎著彎刀和長套馬索。
李茂吐出一口帶沙的血水。
他看著這五十多個穿偽裝服的北元斥候，眼底沒半點懼意，反而露出一抹帶血的獰笑。
“老子還當這破地界真死絕了?！?/p>
李茂端著燧發(fā)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蘇和?！案惆胩?，還有你們這幫趕著投胎的野狗?！?/p>
敵方五十，我方七人。硬拼是死。
但他現(xiàn)在不慌，腦子反而清醒得很。
北元斥候敢在這兒設(shè)伏，大股的主力絕對就在附近！
“五十送人頭？你們大汗是真舍得下本錢?！崩蠲舐曁字挕?/p>
“方圓幾十里的部落全撤了，就為了請爺爺們看風景？你們的主力貓哪兒呢？克魯倫河上游？”
蘇和冷嗤一聲。
“快死的人，操心那么多干嘛。全宰了！”
蘇和話音剛落，三條粗大的套馬索帶著呼嘯風聲，直接朝著李茂等人的頭頂兜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