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轉過身,視線帶著歉意看著在龍案旁的朱雄英身上。
“大孫。”
老朱的嗓音發沉:
“這大半年,你監國,你修路,你造火器。咱在后宮里逗鳥看戲,樂得清閑。你派了二十萬大軍、三十萬民夫出關,咱一句話沒問,由著你折騰。”
朱雄英垂下眼簾,拱手作揖:“孫兒不過是替皇爺爺分憂。”
“分個屁的憂!”
朱元璋將天子劍重重拄在金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皮不受控制地抽動。
“你早就看出了這百年的大騙局。你替咱瞞著,替全天下的漢人瞞著。你是不想讓咱這把老骨頭再受這奇恥大辱!”
朱元璋大步邁向朱雄英。
那副慈祥老爺爺的偽裝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當年那個提著破刀、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一條通天大道的朱重八。
枯瘦的大手拍在太孫的肩膀上。
“大孫。對不住了。”
這五個字,從古往今來脾氣最硬的洪武大帝嘴里吐出來,砸得滿殿群臣心跳漏拍。
朱元璋直視著朱雄英那雙理智與狠戾交織的眼睛。
“但爺爺的恥辱,不能讓你一個后輩去替咱洗!”
朱元璋咬緊后槽牙。
“那是人家騎在咱朱重八的脖子上拉屎!這筆賬,得咱自已去收!得咱親自拿刀,把他們全族的皮給活剝了!”
朱雄英沒有半句廢話,果斷后退兩步。
直接讓出奉天殿正中央那個發號施令的絕對核心位置。
“孫兒明白。大明的刀把子,永遠在皇爺爺手里。”
朱元璋轉身,面向跪一地的六部堂官和文武百官。
那股子千軍萬馬里淬煉出的開國大帝氣場,毫無保留展開整個大殿。
“戶部尚書!”
趙勉出列大喊:“老臣在!”
“大同那邊,太孫調了三十萬民夫。吃的是北平和金陵的底子。”
朱元璋的眼神帶著滔天殺意:
“現在,咱要再調六十萬民夫出關,給前線鋪路。大明國庫里,還有多少石糧食?”
趙勉渾身直打擺子,腦子里瘋狂撥算盤。
“回皇上……夏稅剛收,太倉里滿打滿算,能動用的存糧有一千萬石。若是再調六十萬民夫,人吃馬嚼,這四百萬石……頂天只能扛九個月!九個月后,江南諸省的口糧就斷頓了!”
趙勉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把實底全盤托出。
真要斷了糧,大明內部就得先亂。
“九月?”朱元璋怒極反笑。
“傳咱的旨意。打開皇家內帑!打開內官監的私庫!把咱朱家這二十多年攢下的真金白銀、綢緞布匹,全部搬出來!拿去市面上換糧!一文錢不留!”
此言一出,百官駭然。
皇帝這是要砸鍋賣鐵打國戰!
“不夠?”朱元璋一指殿外。
“把南直隸、浙江、江西的皇莊全給咱查抄了!今年地里長出來的每一粒麥子、每一顆稻谷,連根帶穗全給咱運去大同!江南的富商誰敢囤積居奇,誰敢漲半文錢的糧價——”
老朱猛力揮動天子劍。
“剝皮揎草!抄家滅族!糧食全部充公!”
趙勉領命:“老臣領旨!戶部上下,哪怕是喝西北風,也保大軍糧草不斷!”
“兵部尚書!”朱元璋沒停,直接點名。
茹瑺也是殺意比武將還要可怕。“老臣在!”
“太孫帶走了五萬燕軍,魏國公帶走了五萬騎兵。邊關還有些零碎兵馬。”
朱元璋仰起頭,目光掃過大殿頂部的盤龍金漆。
“你兵部不用去翻黃冊子。咱自已點兵!”
茹瑺呆在原地。
全國上百個衛所,百萬大軍,錯綜復雜。皇帝要自已點?
朱元璋閉上眼。再睜開時,全是大明江山的精密布防圖。
“山西都司,平陽衛三千六百精騎,潞州衛兩千八百步卒,全抽出來!湖廣都司,武昌衛、荊州衛、長沙衛,給咱抽出兩萬精銳水師,下馬步戰!山東都司,濟南衛、青州衛,抽一萬五千名常年操練的強弓手!”
“現在全軍列裝火器,使用大孫的燧發槍,全部給咱配齊了。”
朱元璋的語速極快。每一個數字、每一個衛所的位置、兵種的優劣,報得一分不差。
“河南都司,給咱出兩萬長槍兵!陜西都司,把那五萬常年在邊墻喝風吃沙的邊軍,全部調出來!不用留守了!”
茹瑺汗水直接浸透了官服。
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大明朝的底子,在這個老皇帝的心里,比賬本還要清晰百倍。
這就是一手捏出大明的洪武大帝。他對這臺國家機器的每一個齒輪,都門清!
“滿打滿算,二十三萬大軍。”朱元璋俯視著茹瑺。
“你兵部立刻下發兵符。十日內,各省大軍必須集結完畢!少一個兵丁,咱扒了你的皮!主將是誰,咱自已定!死也給咱死在烏拉爾山底下!”
“老臣遵旨!”茹瑺大吼,連退下的動作都不敢有半點遲疑。
“工部!刑部!”朱元璋刀鋒偏轉。
薛祥和開濟兩人齊刷刷跪倒。
“太孫弄出來的火器,好用。但太少了!”朱元璋直指薛祥。
“工部麾下,全國各省的鐵匠、木匠、火藥匠,全部抽調入京!給咱日夜不停地打火槍、鑄大炮!缺鐵,就把民間多余的鐵鍋砸了!缺硫磺,就把庫里的存貨全掏空!”
薛祥咬著血牙:“老臣就算把這把老骨頭填進煉鋼爐,也絕不誤事!”
朱元璋轉頭盯住開濟。
“開尚書。你去把全國牢房里的死囚、流放三千里以上的犯人,全部提出來!”
開濟眼大張:“提犯人?”
“提出來,押去工部造火器、搬煤炭!告訴他們,做滿三千條槍,免死罪!打出一門大炮,免發配!誰敢跑,誅十族!”朱元璋的手段暴烈到了極點。
“那些平時在地方上欺男霸女的混混、流氓,全給咱充入炮灰營!大明現在不養閑人,更不養垃圾!”
開濟腦門重重貼地:“臣立刻去辦!”
整個奉天殿里,氣氛已經燒到沸點。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哪里是打仗。
這是朱元璋在把大明這個龐大的農業帝國,生生扭轉成一臺吃人不吐骨頭的戰爭絞肉機。
文官們引以為傲的條條框框,全被老朱粗暴地一腳踹進下水道。
講規矩?講仁義?那是對著人講的。
對付把漢人當豬圈養了百年的雜碎,只能用最野蠻、最粗暴的原始力量去碾平!
“各位大人。”朱元璋提著天子劍,順著龍階一步步走下。
他走到大殿門口,看著透出的暗紅天光。
“這百年騙局的血書,不要瞞著。”
朱元璋的聲音穿過大門。
“抄錄萬份!貼遍大明十三省的每一個州府、每一個縣衙、每一個村口!”
身后的群臣一片死寂。
翟善大著膽子抬頭:“陛下……這等奇恥大辱若是昭告天下,怕是會引起民怨沸騰,百姓恐慌啊!”
“恐慌?”朱元璋反問。
他直接大笑出聲。笑聲中透著對華夏百姓最深沉的解。
“你們太小看咱大明的百姓了!他們平時為了兩口飯能低頭,為了幾畝地能彎腰。但你要是告訴他們,他們祖宗的墳被人刨了,他們世世代代敬畏的英雄被人當猴耍了!”
朱元璋轉身,虎目精光四射。
“這不叫恐慌。這叫點火!”
“咱要讓全天下的漢人,都知道咱們這百年是怎么窩囊過來的!咱要讓金陵城賣菜的老農、打鐵的鐵匠、種地的小子,心里頭全憋上這股火!這把火,要是不能燒到極西之地,不能把那幫蠻夷燒成灰,它就會把咱們自已燒死!”
朱元璋單臂發力,將天子劍猛力擲出。
利劍在半空劃出一道寒光,“嚓”的一聲,筆直地插在大殿門外的漢白玉石板上,劍柄嗡嗡震顫不止。
“傳旨天下!大明——起兵絕漠!”
半個時辰后。
沉悶的鼓聲,從午門城樓上轟然敲響。
通!通!通!
鼓聲穿透雨后的濕霧,在整個金陵城上空回蕩。
一匹匹快馬從五軍都督府和兵部衙門狂奔沖出。
錦衣衛的緹騎背著黃卷,散向城中各處布告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