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草原極深處。
杭愛山以北,北元王庭外圍,一千名裹在重型鏈甲里的中亞騎兵列陣死守。
人銜枚,馬裹蹄,連跨下的阿拉伯高頭大馬都扣著精鋼鐵面罩。
人馬連成一堵黑壓壓的鐵墻,活生生逼退了外圍看熱鬧的牧民。
金帳內。
額勒伯克汗盤踞在墊了四層虎皮的王座上。
那王座底座的木頭早朽了——自從當年藍玉把北元王庭的臉面扒下來踩進爛泥,黃金家族這十來年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王座兩側,站著幾十個蒙古各部的首領和王公。
正中間,杵著個高鼻深目、滿臉濃密大胡子的西域人。帖木兒帝國的特使統領,哈桑。
哈桑腰間那把鑲金大馬士革彎刀根本沒解,明晃晃掛著。
“大汗。”
哈桑雙手交叉抱胸
。
“偉大的蘇丹,萬王之王帖木兒,讓我給你們帶句話。”
額勒伯克汗冷眼對待。
“西邊來的人,跑到我黃金家族的地盤,連膝蓋骨都不知道怎么彎了?”
旁邊一個年輕氣盛的蒙古王公按捺不住,直接抽出半截彎刀,刀尖遙指哈桑的鼻梁。
“跪下回話!這是大蒙古國大汗的金帳!”
哈桑直接無視了那片反光的鐵片子,目光直逼額勒伯克汗。
“蘇丹說了,黃金家族的榮光,早在幾十年前就被大明的開國皇帝砸了個稀巴爛。”
“現在的大汗,不過是個被漢人趕出家門的流浪漢罷了。”
金帳內刀劍出鞘聲連成一片。幾十個蒙古首領眼睛泛紅,往前壓了一步。
哈桑拔高嗓門,聲如洪鐘,硬生生蓋過兵器摩擦的銳鳴。
“怎么著?”
“鬼力赤六十萬大軍在大同,被大明連皮帶骨生吞了;藍玉在漠南把你們的男人剁碎,把女人賞給泥腿子當婆娘。”
“你們連去大明邊關放個響屁的膽子都沒有,現在倒有種對著蘇丹的使者拔刀?”
這話甩出來,金帳里的抽刀聲戛然而止。
舉刀的蒙古首領們,手僵在半空,砍不下去也收不回來。
幾個上了年紀的王公干脆低下頭,連看大汗的勇氣都沒了。
額勒伯克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這是北王庭最痛的爛瘡疤,被個外人當眾掀開,里子面子全掉在地上摩擦。
“蘇丹派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耍嘴皮子奚落本汗?”大汗嗓音厚重。
哈桑放下手。
“蘇丹的大軍已經掉頭。”
“我們的重炮、數不清的武士、還有最精銳的鐵騎,全盤往東壓。”哈桑直視王座。
“大明那塊富得流油的肥肉,你們還想不想咬一口?”
額勒伯克汗直接笑出聲。
“咬?”
“朱元璋還沒死絕!大明弄出了能噴火的鐵管子和炸平城墻的鐵王八。鬼力赤六十萬人連人家城墻磚都沒摸到就成了肉泥。”
大汗身子前傾:“帖木兒再能打,拿肉體凡胎去頂大明的火器?”
哈桑頭也沒回,朝身后擺了擺手。
帳篷外跨進兩個中亞壯漢,拖進來三大箱子沉甸甸的重型火繩槍,數量極其駭人。
“誰告訴你我們要拿肉體凡胎去頂?”哈桑語氣狂熱。
“大明有他們的火器,蘇丹有口徑更大的重炮!我們的火器陣列,連綿十里地都擺不下!武器數量比你們大草原上的牛羊還多!”
哈桑反手拔出腰間彎刀。
“大明是有鐵城墻,可大明關內有什么?遍地是價值連城的絲綢、晃瞎眼的黃金、隨便摔的青花瓷!”
哈桑眼底透著窮兇極惡的貪婪。
“那是長生天賜給我們的金庫!只要砸開大明的邊關,幾百輩子吃喝不愁!蘇丹的遠征軍為了這滿地的富貴,連死神都敢上去啃兩口!”
周圍的蒙古首領全湊了過去,盯著那滿箱的火器,眼睛瞪得滾圓。
西域那邊的底牌和火力儲備,硬得超乎想象。
“好。”額勒伯克汗重新坐下,語氣里掛上一絲客套。
“蘇丹想怎么合伙?我們出騎兵,你們出大炮,并肩推平大明的邊關?”
哈桑仰起頭,放聲大笑。笑聲在金帳頂上回蕩,刺耳至極。
笑罷,哈桑冷下臉。
“大汗搞差輩了。”
“蘇丹的旨意是,整個北元王庭,必須全部歸降帖木兒帝國,交出兵權。”
“你們的騎兵要走在最前面,做大軍的前鋒營。”
這話砸進地里,整個金帳徹底炸了。
“讓大蒙古國的鐵騎給你們當填溝壑的炮灰?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額勒伯克汗站起身咆哮。
“西邊來的,你別得寸進尺!本汗手里還攥著幾十萬控弦之士!逼急了,本汗連大明和你們一塊兒剁!”
哈桑冷眼看著暴跳如雷的草原霸主。
“大明五十萬大軍,已經出關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把大帳里的叫罵聲全敲得粉碎。
額勒伯克汗愣在原地:“你……說什么?”
“藍玉掛帥,朱棣做先鋒。徐輝祖,馮勝,傅友德。大明只要是還能喘氣提刀的老將,全押上牌桌了。”
哈桑語速極穩,每報出一個名字,蒙古首領們的臉就白上三分。
這哪里是打仗,這是要把草原翻個底朝天!
“他們可不是出來溜圈的。大明工部的幾十萬民夫跟在軍陣后頭,打下一寸地,就在地上鋪一種叫水泥的東西。”
“風一吹就干透,比石頭還硬。”
哈桑抬起馬鞭,直指正南方。
“大軍推平路,后頭直接起城池。不出半年,大明的重炮就會直接架在你們王庭的腦門上。”
“大汗,你摸著良心算算,你這幾十萬拿著破弓爛鐵的騎兵,能擋得住人家修到家門口的石頭城嗎?”
金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的蒙古貴族全都把脖子縮進衣領里,活像一群挨凍的鵪鶉。
漢人從古至今都在修長城防守,現在這幫瘋子,居然推著移動的石頭大路往外碾壓。這叫步步蠶食,這叫絕戶計!
就在這節骨眼上,帳外傳來極其凄厲的慘嚎。
“報——!”
門簾被粗暴撞開,一個渾身掛滿干涸血污、衣服爛成布條的男人連滾帶爬撲進來。
是額色庫。他帶著最后那一百多號殘兵,跑廢了一半戰馬,硬生生從地獄逃到王庭。
額勒伯克汗認出了這個瓦剌綽羅斯部的臺吉。
“額色庫?你不是帶部族在黑水河嗎?”大汗快步走下王座。
額色庫抬起臉,滿是黑泥與淚水交織的印記。
“大汗!完了!底子全給掏空了!”額色庫死死抱住大汗的皮靴,嚎得撕心裂肺。
“大明的官軍殺進來了!他們不要奴隸,不納降表!連大明關內種地放羊的泥腿子都跟著跑出關搶肉吃!”
“一千多錦衣衛,帶著幾百個平民,就把咱們一萬人的營盤給犁成了白地啊!”
大帳內的貴族們嚇得兩腿發軟。一千正規軍加上平民,屠了一個萬人的草原大部?
大明人什么時候變成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了?
“大汗救命!”額色庫死拽著不撒手。“他們手里全端著能噴火的鐵管子,隔著幾十步開火。咱們的武士沖不上去啊!”
“我逃亡路上聽活口說,大明用那種灰白粉末在草地上澆鑄大路,一天能推進十幾里。他們說……要順著那條路,一直修到中亞去!”
額勒伯克汗身子一晃,向后踉蹌半步,重重跌坐在金磚上。
大明根本不是來打秋風的,這是要刨了整個草原的祖墳。
哈桑緩步上前,從懷里扯出一面黑底繡著三輪新月的旗幟——帖木兒帝國的王旗。
他將旗幟扔在額勒伯克汗的腳下。
“大汗,大明的鍘刀已經架在你們脖子上了。”
“要么,撿起這面旗,帶著你的人往西邊走,并入蘇丹的先鋒營,大家合伙去大明地界搶金山。”
“要么,你們就坐在這金帳里等死。”
“等大明的那條石頭路修過來,等他們的火炮把你們連人帶骨頭轟成爛渣。”
哈桑轉過身,背對這群被大明嚇破膽的草原貴族,丟下最后通牒。
“明日日出之前,不打出蘇丹的旗號,就自已備好棺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