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亞,撒馬爾罕城。
青金石穹頂下,波斯地毯邊緣積著一層洗不掉的暗紅。
帖木兒跨坐在大馬士革鋼鑄造的王座上。
那條著名的瘸腿,隨意半搭著純金腳踏。
粗壯的右手把玩著半枚打磨锃亮的人頭骨,西域紅酒順著骨縫輕晃。
臺階下方,跪著三個(gè)滿身血污的色目商人。
“蘇丹!局破了!”
帶頭的奧斯曼腦門緊貼地毯:“大明那個(gè)死而復(fù)生的皇長孫,是個(gè)活閻王!金陵城商人加上暗線,讓他半天屠絕!”
“剝皮充草,人頭全掛在秦淮河兩岸!”
帖木兒沒接話。
仰脖,紅酒倒進(jìn)喉嚨。
“這點(diǎn)成吉思汗玩剩下的把戲,也值得你們滾回來嚎喪?”帖木兒抹掉嘴角的殘酒,淺灰色的眼珠透出嗜血的漠然。
“不止是殺人!”奧斯曼仰起臉:“薩姆百年的底牌被掀了!大明新君的手段,毒過您十倍!最要命的是……”
商人牙關(guān)直打架:“鬼力赤、阿魯臺、馬哈木的六十萬聯(lián)盟大軍,沒了。”
咔。
微弱的骨裂聲。帖木兒右手發(fā)力,硬生生將人骨酒杯捏出一條兩寸長的裂縫。
紅酒如血,順著粗糙的指縫滴落。
“再放半個(gè)響屁試試?”
“六十萬蒙古鐵騎,在大同,在遼東被大明火器成建制抹平!連匹帶毛的馬都沒跑出來!”奧斯曼破音嘶吼:
“漠北殘兵正往西潰逃,大明的刀尖,要頂?shù)皆蹅儽亲由狭耍 ?/p>
大殿內(nèi),兩側(cè)披甲悍將連呼吸都壓進(jìn)胸腔。
六十萬兵力,這塊硬骨頭連帖木兒想啃,都得提前算計(jì)三年。
大明,抬手就揚(yáng)了?
帖木兒推開湊上前的侍女,站起身。
拖著殘腿,軍靴重重砸在地毯上,悶響如鼓。
他走到羊皮大地圖前,粗糙的食指順著西域商道劃過玉門關(guān),最終重戳在金陵的位置。
這頭中亞老狼咧開厚唇,露出森白牙齒。
大明火器發(fā)威,漠北殘局群龍無首。
若往東推,剛好一口吞掉蒙古余孽,順勢撞開玉門關(guān),搶了東方那座金山!
“好一個(gè)朱雄英。”
帖木兒反手抽出腰間鑲嵌紅寶石的彎刀。
一刀橫劈。
旁邊的實(shí)木矮桌一分為二,木茬橫飛。
“傳令!”
“西征籌備全停!重炮、糧草、戰(zhàn)馬,全軍掉頭,往東壓!”
帖木兒提刀走到奧斯曼面前,冰涼刀背拍在商人臉上。
“帶話給大明那個(gè)毛頭小子。”帖木兒聲如洪鐘:“他的頭骨輪廓不錯(cuò)。本蘇丹會親自動手,把他做成我最好的酒碗!”
。。。。。。。。。。。。。。
金陵。奉天殿。
晨鐘未響。
六部九卿、五軍都督府的國柱們,被緹騎從被窩里提溜進(jìn)宮。
滿殿朱紫,無人敢大口喘氣。
大殿正中央,那幅巨大無比的天下堪輿圖鋪展在金磚上。
朱雄英披著純黑大氅,單手倒提未出鞘的長刀,軍靴踩在地圖邊緣。
龍椅之上,洪武大帝朱元璋閉目假寐。
老頭半字不發(fā),但從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帝王殺伐氣,如大山般壓在百官頭頂。
“瞧清了?”朱雄英視線掃過群臣。
戶部尚書郁新連官服扣子都扣亂了,抬袖猛擦額頭。
兵部尚書茹瑺撲通跪在地圖前,手指順著直通西域的紅線挪動。
“殿下!這……這關(guān)隘、這水源!兵部的絕密底本上,這里明明畫的是十死無生的絕命大漠啊!”
“那是前元余孽,單方面喂給你們的迷魂藥!”
朱雄英怒吼。
“二十六年!”
“大明開國二十六年!你們拿著朝廷俸祿,抱著一堆被異族瞎改的破爛,在這奉天殿里做著天朝上國的大夢!”
他大跨步逼至茹瑺面前。
“若沒這張圖,大明的百萬雄師,還要被困在豬圈里多久?”
滿殿文武齊刷刷砸跪在地,烏壓壓伏倒一片。
“老臣該死!”
“動不動就死,死有何用?”朱雄英俯視這幫大明最頂級的腦庫,冷哼一聲:
孤半夜拿人,不是看你們撅屁股認(rèn)罪的。”
“王簡!”
“老臣在!”國子監(jiān)祭酒大步出列,滿頭白發(fā)在風(fēng)中不亂分毫。
“雕版弄出模樣沒?”
“回殿下!一百套蠟板連夜備好,隨時(shí)起印!”
“善。”
朱雄英長刀回鞘,刀柄直指腳下天下圖與那封《崖山絕筆》。
“傳孤旨意。”
“印!先印一百萬份!”
“圖本、絕筆、還有秦淮河上剝皮充草的異族畫相,全給孤印上去!”
朱雄英眼底燃起極度理智的瘋火。
“啟兵部八百里加急!發(fā)往兩京十三省!州府、縣城、村口泥墻,哪怕是教坊司的門臉,全給孤貼滿!”
“孤要全天下的漢人,只要不瞎,每日睜眼就能直面這百年奇恥大辱!”
戶部尚書郁新抬頭,舌頭打結(jié):“殿下!這布告一出,天下非炸鍋不可!若是激起民變……”
“孤要的就是炸鍋!”
朱雄英厲聲劈斷他的話。
“漢人的快刀,不該對準(zhǔn)自家兄弟。孤要把這股壓了百年的血仇,連根拔起,澆鑄成大明最硬的戰(zhàn)刃!”
他傾身向前,極具壓迫感地逼視郁新。
“國戰(zhàn)將起。只有全天下認(rèn)清外敵,這臺戰(zhàn)爭機(jī)器才能掛滿檔位!這叫,舉國皆兵!”
滿殿官員頭皮發(fā)炸。
這哪是打仗,這是拿天下民意當(dāng)燃料,去碾平一切不服!
“兵部!”
“臣在!”
“九邊重鎮(zhèn)即刻拉響特級戰(zhàn)備。火器、刀槍、輜重,三個(gè)月內(nèi)產(chǎn)能翻倍。少一把刀,提頭見孤!”
“臣接旨!”
“戶部!”
“微臣在!”
“江南商幫入股的現(xiàn)銀,全砸成軍糧,往北平、遼東運(yùn)!國庫一文錢別留,全扔進(jìn)軍需!”
“錦衣衛(wèi)。”
暗影中,蔣瓛如鬼魅閃出,單膝砸地:“卑職聽命!”
“物理封鎖九邊全線口岸。”朱雄英語氣冷絕:“焊死互市。準(zhǔn)進(jìn),絕不準(zhǔn)出。”
“誰敢越線半步,不管商販、百姓還是帶兵總兵,殺無赦。”
“敢漏出大明半個(gè)字的情報(bào)……”朱雄英眼皮微低:“連他家門口路過的野狗,也給孤剁碎喂豬。”
蔣瓛衣背全濕:“卑職,死命遵旨!”
。。。。。。。。。。。。。。。。。
金陵城西。皇家印書坊大院。
幾百個(gè)火把燒得半天通紅。數(shù)千工匠赤著膀子,抵擋倒春寒的冷風(fēng)。
刷墨。覆紙。壓板。起紙。
動作行云流水,全院只有木板撞擊的悶震和紙張翻飛的沙沙聲。
老工匠王鐵頭扯過一張還冒熱氣的布告。
大得離譜的天下圖,配著剝皮圖。他不認(rèn)字,但看得懂畫。
旁邊校對的窮書生眼眶憋得通紅,咬牙給他念那崖山絕命的血書,念那百年騙局的腌臜。
當(dāng)啷。
硬毛刷掉在青磚上。
王鐵頭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黑油墨糊了滿額頭。
“干他娘的!”
王鐵頭彎腰撈起刷子,狠懟進(jìn)墨槽。
“徒弟們!手速提起來!”
“今晚就算手腕子干折,也得把這祖宗留下的血債傳遍天下!”
“讓異族余孽看清,漢人手里的刀,見不見血!”
院外長街。
五百錦衣衛(wèi)精銳緹騎披甲跨馬。
馬鞍兩側(cè)牛皮袋里,塞滿滾燙的熱血布告。
帶隊(duì)千戶高揚(yáng)馬鞭。
“散去全境!”
五百黑騎撞破夜幕。馬蹄鐵踏碎青石板,順著寬闊的水泥官道,朝著兩京十三省分兵狂飆。
大明這頭養(yǎng)精蓄銳二十六年的東亞巨獸,在今夜,徹底撕毀了蒙眼的破布,露出森白獠牙。
奉天殿高臺。
東方天際線劃破一抹魚肚白。晨風(fēng)卷起朱雄英的黑色披風(fēng)。
他負(fù)手而立,眺望極西之地。
“帖木兒。薩姆。”
朱雄英冷笑出聲。
“想賭國運(yùn)?”
“孤的大明,就陪你們玩把掀桌子的高端局。”
。。。。。。。。。。。。。。。。。。
奉天殿。
一百零八名赤膊力士肩膀扛著粗木杠,步調(diào)一致地邁過門檻。
一塊長寬各三丈的巨型實(shí)木沙盤,穩(wěn)穩(wěn)架在大殿中央的金磚上。
沙盤表面覆蓋著那張剛拓印出來的天下堪輿圖。
朱雄英站在沙盤北側(cè)的主位,手里提著一根純銅推桿。
洪武大帝朱元璋坐在后方的龍椅上,雙手按著膝蓋,一言不發(fā)。
沙盤兩側(cè),站滿了人。